搬回去

大年初三，顾念白搬回了父母家。不是全部搬，是一些。几件换洗衣服，那台莱卡M6，两本摄影集，一包还没泡完的铁观音。不多，一个背包就装下了。他站在公寓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租了两年多的地方，不大，一室一厅，但够住。他在这里熬过最难的夜晚，在这里吃过最多的外卖，在这里跟自己说过很多次“没事的”。要走了，说不上舍不得，但也不是一点感觉没有。像是告别一个陪自己走过一段路的人——你知道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，但你会记得他。

到父母家的时候，母亲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。床单是新换的，浅蓝色的，晒过太阳，有洗衣液的味道。窗台上那盆谢了的花被移走了，换了一盆新的——不知道什么品种，绿绿的，还没开花。

“这盆是什么？”顾念白问。

“不知道。老板说好养。”

又是“老板说好养”。顾念白笑了一下，把背包放下，把那台莱卡M6摆在窗台上。阳光照在机身上，金属的反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斑。母亲站在门口看着。“你就带这么点东西？”“嗯。”“衣服够穿吗？”“够。”“冷不冷？”“不冷。”“饿不饿？”“不饿。”母亲还站在门口。“妈。”“嗯。”“你问完了吗？”母亲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
下午，顾念白去了店里。大年初三，巷子还是空的，大部分店关着门，只有巷口那家小超市开了一半的卷帘门，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。顾念白跟他打了个招呼，老板点了点头，继续晒太阳。

开了店门，他把卷帘门推上去，阳光照进来，照在工作台上。那盆波斯菊彻底谢了，花瓣掉光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，像一束干花。他没有扔，放在窗台上。谢了也是花。

他坐了一会儿，没有修相机。没有相机要修。他就坐在那里，看着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，从工作台移到墙上，从墙上移到地上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王不染发来的消息：“念白，新年好。你在干嘛？”“在店里。晒太阳。”“你店开门了？”“开着。没人来。”“那你在干嘛？”“晒太阳。”

王不染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。顾念白没有回，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，继续晒太阳。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，暖洋洋的，像一个不太热的热水袋。他想，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。不是每天都有事做，不是每分钟都被填满，是可以在大年初三的下午坐在店里晒太阳，什么都不做。没有人催你更新，没有人问你“最近怎么不直播了”，没有人说“你变了”。

你就是你。晒太阳的你。

傍晚，他关了店，走回家。路过巷口那家面馆的时候，老板娘在擦桌子，看到他说了一句“新年好”。“新年好。开业了吗？”“开了。吃吗？”顾念白想了想。“吃。”

他走进去，坐在老位置。老板娘端来一碗片儿川，热气糊了他的脸。他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还是那个味道，笋片很嫩，肉片很薄，汤很鲜。

“好吃吗？”老板娘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“因为真的好吃。”

老板娘笑了一下，回去继续擦桌子。顾念白吃着面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鞭炮声。零零星星的，不像除夕那天那么密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。

吃完面，他付了钱，走出面馆。巷口的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。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，但枝干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，小小的，硬硬的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他拍了张照片，发给了余庆伟，配文：“新芽。”余庆伟回了一张照片——他窗台上的花，开了，红色的，不知道什么品种。配文：“开了。”

顾念白看着那朵花，觉得春天真的快来了。

回到家，母亲在客厅看电视。父亲坐在旁边看手机，两个人谁也不说话，但谁也没离开。顾念白在他们旁边坐下来，三个人并排坐着，看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，笑声很大，但没有人笑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明天开始做摄影课。”

母亲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不是说年后吗？”

“年后是明天。”

母亲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你这个嘴，越来越像你哥了。”

“我哥嘴很厉害吗？”

“他嘴不厉害，他是不说话。你是说话噎人。”

顾念白想了想，觉得母亲说得对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，以前他说什么都怕伤到人，每个字都要想一想再说。现在不想了，想说就说。不是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了，是相信别人能接住。
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。窗台上的新花在月光里绿着，还没开花，但叶子很精神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月光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今天没有吃药。已经不记得是第几天没吃了。不是故意的，是忘了。忘了吃药这件事，也许是好事。说明他不再需要靠药来提醒自己“你是个病人”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，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那盆新花上，绿叶子在光里亮晶晶的。

他起了床，洗了脸，喝了杯水。然后他拿起手机，给社区那个城中村的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王老师，摄影课我想重新开。您看什么时候方便？”

对方回得很快：“你终于要开了！孩子们一直问你什么时候来。”

顾念白看着这条消息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，轻轻的，像风吹过桂花树。

“下周。”他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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