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,顾念白很早就醒了。天还没亮,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模糊的线。他没有马上起床,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声音。没有车声,没有人声,只有偶尔几声鸟叫,远远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除夕的早晨,整个城市都在睡觉。
他起来煮了一壶茶,坐在窗前。天慢慢亮了,灰蓝色变成浅蓝色,浅蓝色变成橘粉色。太阳从楼群的缝隙里升起来,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。他拍了张照片,发给了余庆伟,配文:“早。”余庆伟回了一个字:“早。”顾念白看着那个字,觉得新年的最后一天,从“早”开始,挺好的。
下午,他去了父母家。路上几乎没人,店铺都关了,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和福字,在风里微微鼓动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他今天不赶时间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。灶台上同时开着两个火,一个炖鸡,一个烧鱼。蒸锅冒着白气,砧板上切菜的声音哒哒哒地响,像一首快节奏的曲子。顾念白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。母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进来帮忙。”“好。”
他洗了手,围上围裙。母亲让他切葱,他切了。让他剁蒜,他剁了。让他把蒸好的鱼端出来,他端了。烫手,他甩了两下手指,没有出声。母亲看到了,递给他一条湿毛巾:“垫着。”他把毛巾垫在手上,把鱼端到桌上。
顾知瑾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带了两瓶红酒,放在餐桌上。“爸,今晚喝这个。”父亲拿起酒瓶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错”。点了点头。对父亲来说,这已经是“很好”了。
菜上齐了,八菜一汤。母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,围裙还没解,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,在灯光里亮晶晶的。“吃饭吃饭。”她坐下来,端起杯子。四个杯子碰在一起,玻璃的声音很脆,像冰块碎在杯子里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母亲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顾念白说。
父亲没有说话,但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。一口闷,像喝水一样。顾知瑾看了他一眼,也喝完了。顾念白喝了一小口,红酒不好喝,涩,但他咽下去了。
吃饭的时候,电视里在放春晚。声音开得不大,主持人的话听不太清,只有音乐和掌声偶尔传过来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没有人认真看,他们都在聊天——聊顾知瑾公司年后要签的新人,聊母亲种的那盆花春天要不要换土,聊顾念白年后要不要去体检。聊着聊着,十二点了。
电视里开始倒计时。十、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。新年快乐。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。不是那种大型的,是小区里有人在楼下放的,小小的,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,红的,绿的,金的,把夜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。顾念白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烟花在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,又暗了,又亮了。
手机震个不停。王不染发了一条语音,点开是他的声音,背景很吵,有鞭炮声和笑声:“念白新年快乐!!!”二辰发了一个红包,备注“抢”。安静公主发了一段视频,是她在老家放烟花,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她喊了一句“念白新年快乐”。迪士尼在逃公主发了一张自拍,穿着红色的毛衣,配文“新年快乐,做自己”。孙恩盛发了四个字:“新年,快乐。”皮皮皮皮朱发了一段自己唱的歌,还是跑调的,但这次是《新年好》。余庆伟发了两个字:“新年。”
他一条一条地看,没有全部回复。但他每条都看了。
最后他发了一条动态。是一张照片,桌上那盘他包的饺子,站着的,躺着的,歪着的都有。配文:“新年快乐。饺子是我包的。”
评论区在刷“念白哥新年快乐”“饺子好丑但是好可爱”“你居然会包饺子”。他没有看评论区,他在看窗外的烟花。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,天上落下来一些细细的火星,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,像萤火虫。
他回到餐桌前。母亲在收拾碗筷,父亲去书房了,顾知瑾在帮他妈擦桌子。
“我来吧。”顾念白从哥哥手里拿过抹布。
顾知瑾看了他一眼,把抹布给他了。
顾念白擦桌子的时候,看到桌上有一粒米饭,黏在白色的桌布上,像一个很小的逗号。他用抹布把它擦掉了。然后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烟花已经停了,月亮被云挡住了,看不到。但天上有几颗星星,不太亮,但看得到。
他想起去年的除夕。去年他还在店里,一个人,没有回家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回。他怕父母问他“最近怎么样”,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说“好”是骗人,说“不好”是让他们担心。所以他选择不回去,在店里修了一晚上的相机。
今年他回来了。坐在餐桌前,吃了母亲包的饺子,喝了父亲倒的酒,跟哥哥碰了杯。他没有说“我很好”,也没有说“我不好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吃饺子,喝汤,偶尔说几句话。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掩饰。他就是他,在这里,在家人中间。
“知瑜。”母亲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已经解了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。
“嗯。”
“喝了这杯水,早点睡。”
顾念白接过水杯,温的,不烫。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。“新年快乐。”
他喝了那杯水。把杯子放在桌上,走到自己的房间。窗台上那盆谢了的花还在,枯叶在月光里像干枯的蝴蝶。他没有浇水,因为不需要。春天会来的。
躺在床上,他拿出手机,看到有一条新消息。是余庆伟发的一张照片——他家的年夜饭,满满一桌菜,中间是一盘饺子,跟他包的那些一样歪歪扭扭。配文:“我包的。”
顾念白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哈哈大笑,是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跟我包的差不多丑。”余庆伟回了一个句号,那是他的笑了。
窗外的烟花声远了,淡了,消失了。房间安静下来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他不知道今年会怎样,会不会更好,会不会更坏。但他知道,他不再是去年那个除夕夜独自在店里修相机的人了。他有了可以回去的家,有了可以说话的人,有了可以在除夕夜发一句“新年快乐”的朋友。这些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