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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年

全网红:念白不白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顾念白对节日没什么概念,但母亲提前三天就打了电话:“小年回来吃饺子。”他说“好”,母亲又说“这次包你爱吃的三鲜馅”,他说“好”,母亲又说“你哥也回来”,他说“好”。他说了三个“好”,母亲才挂了电话。其实他可以只说一个“好”,但他说了三个。因为他知道,他妈想听的不是“好”,是“我在听”。

小年这天,杭州下雪了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地上就化了,只在树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。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雪,巷口的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干上挂着雪,像开了一树白花。他拍了张照片发到抖音上,配文:“小年,雪。”评论区有人说“念白哥新年快乐”,有人说“你还在店里啊”,有人说“下雪了多穿点”。

他穿得不少。母亲寄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,厚实,穿在身上像一床被子。他不太喜欢——太厚了,活动不方便。但母亲说“你不穿我会担心”,他就穿了。不是因为他怕母亲担心,是因为他不想让母亲担心。

到父母家的时候,母亲正在厨房忙活。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,冒着白气,空气里有肉香和面香混在一起的味道,是冬天特有的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
“妈。”

“回来了?洗手,帮忙。”

顾念白洗了手,坐在餐桌前。桌上摆着饺子皮、三鲜馅、一碗水、一碟面粉。他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。比上次进步了一点,至少站得住了,虽然还是歪的,但没有上次那么歪。

母亲走过来看了看。“进步了。”

“你说过我是聪明的。”

“我说过吗?”

“说过。小时候。你说我是聪明的,只是不用心。”

母亲愣了一下。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,但顾念白记得。他记得很多母亲不记得的事——她第一次带他去西湖边看日落,她教他弹钢琴时哼的那首粤语歌,他发烧时她整夜不睡坐在床边,手心贴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试温度。

“你小时候的事,你还记得多少?”母亲问。

“大部分。”

“你哥都不记得了。”

“他记性不好。”

“他不是记性不好,他是不记。”母亲把包好的饺子摆整齐,一排一排的,像站队的士兵。“他从小就不记这些。你不一样,你什么都记。记得太多,就累了。”

顾念白低着头包饺子。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。他记得太多——记得别人的好,记得自己的不好,记得每一句“谢谢”和每一句“对不起”。这些记忆像一台存了太多照片的相机,内存满了,快门按不下去了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样才能不记得那么多?”

母亲放下饺子皮,看着他。“不用不记得。换个大点的内存就行。”

顾念白愣了一下。母亲笑了一下。“你妈虽然老了,但电脑还是懂的。”

顾念白也笑了。

顾知瑾到的时候,饺子已经包完了。他脱了外套,坐下来,看着盖帘上的饺子。“这次比上次好看。”

“我包的。”顾念白说。

“我知道。妈包的没那么丑。”

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。“你说谁丑?”

“饺子丑。”顾知瑾面不改色地说,“我说饺子丑。”

母亲哼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饺子煮好了,热气糊了每个人的脸。顾念白夹了一个自己包的,三鲜馅,虾仁很大,鸡蛋很嫩,韭菜很香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 “好吃吗?”母亲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这次是真的好吃还是客气的?”

“真的好吃。”

“那当然,三鲜馅是妈最拿手的。”

父亲还是那样,不说话,但吃了两盘。吃完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:“明天小年过了,就该准备过年了。”

顾念白看了看日历。还有一周就过年了。时间过得真快。

吃完饭,顾念白帮母亲收拾。母亲洗碗,他擦碗,水流哗哗地响。

“知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过年怎么过?”

“回家过。”

“初一也回来?”

“回来。”

“初二呢?”

“也回来。”

母亲没有说话。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,关了水龙头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你每天都回来好不好?”

顾念白看着母亲。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要求,不是请求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不能每天都回来,但我就是想问一下”的试探。

“好。”

母亲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店关了也没事。过年没人修相机。”

母亲笑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“那你说的啊。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那天晚上,顾念白没有回自己的公寓。他在父母家住下了,躺在小时候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。窗台上那盆谢了的花还在,枯叶在月光里像干枯的蝴蝶。

他拿起手机,给王不染发了一条消息:“过年你回家吗?”

王不染回:“回。你呢?”

“我在杭州。哪都不去。”

“不出去玩?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顾念白想了想。“因为有人在等我。”

王不染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他又给二辰发了一条:“过年你回家吗?”

二辰回:“回。你问这个干嘛?”

“没事。随便问问。”

二辰发了一个问号。顾念白没有回。他又给安静公主发了一条:“过年你在家吗?”安静公主回:“在。怎么啦?”顾念白说:“没事。新年快乐。”安静公主回了一长串问号,顾念白还是没有解释。他只是想说——你们都回家,我也回家。我们都有人等,我们也都在等人。
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窗帘没有拉,月光照在天花板上,那条裂缝在月光里像一条细细的河。

他闭上眼睛。今晚不用吃药。不是因为不需要,是因为他在家。在家的时候,他总是不那么需要药。不是药效变了,是环境变了。家里的空气、温度、声音,这些零碎的东西组合在一起,比任何药都管用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手机上有几条消息。王不染发了一张火车票的截图,配文“回老家了”。二辰发了一段视频,是他在老家的厨房里,他妈妈在包饺子。安静公主发了一张照片——老家的冬天,阳光很好,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
迪士尼在逃公主发了一条动态:“过年。一个人。但没关系。”

顾念白看到“一个人”那三个字,给她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迪士尼在逃公主回得很快:“我知道。我有你们。”

他放下手机,起床。窗台上的枯叶还落着,花盆里的土干裂了。他倒了点水,不是很多,够让土变湿就行。枯叶不需要水,但土需要。因为春天来了,土里还会长出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