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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旦的饺子

全网红:念白不白

新年的第一天,顾念白起得很晚。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被子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。他躺在床上看那条线,看它从被子慢慢移到枕头上,又从枕头慢慢移到脸上。他没有躲,让阳光照着眼睛。有点刺眼,但没有闭上。

起床的时候,手机上有几条消息。王不染发了一个“新年快乐”的表情包。二辰发了一段语音,点开是他用沙哑的声音说“念白新年好,我嗓子哑了”。安静公主发了一张饺子的照片,配文“我妈包的”。迪士尼在逃公主发了一个红包。孙恩盛发了四个字:“新年,安康。”皮皮皮皮朱发了一段视频,是他在老家放烟花,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声音很大,他喊了一句“念白新年快乐”。余庆伟发了一个字:“早。”顾念白回了一圈,给余庆伟回的也是一个字:“早。”

下午,他去了店里。新年的第一天,巷子里没什么人,大部分店都关着。他开了门,把卷帘门推上去,阳光照进来,照在工作台上,照在那盆波斯菊上——花已经谢了大半,只剩最后两三朵还开着,粉白色的花瓣有点蔫,但还在。

他给花浇了水,坐在工作台前。没事做。没有相机要修,没有照片要拍,没有直播要开。他就坐在那里,看着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,从工作台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地上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哥哥。“晚上回家吃饭。妈包饺子。”

他回:“好。”

傍晚,他关了店,走回家。巷口的面馆关着门,老板娘回老家过年了。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干在夕阳里像一幅水墨画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他今天不赶时间。

到家的时候,母亲正在包饺子。面粉撒在案板上,擀面杖在母亲手里转得很快,饺子皮一张一张摞起来,像一叠小小的月亮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洗手,帮忙。”

顾念白洗了手,坐在母亲对面。他不太会包饺子,包出来的总是一边大一边小,站不稳,躺在盖帘上像一个没睡醒的人。母亲把他包的饺子拿起来看了看,说:“这个你吃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别人不吃这么丑的。”

顾念白笑了一下。母亲也笑了。

父亲从书房出来,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。他什么也没说,但没走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妻子和小儿子包饺子,面粉沾在他们的手指上、袖口上、脸上。

“爸,你包吗?”顾念白问。

“我不会。”

“我教你。”

父亲犹豫了一下,走过来,洗了手,坐在顾念白旁边。顾念白拿起一张饺子皮,放在父亲手心里。“放馅。不要太多。”父亲放了一勺馅,不太多,也不太少了。“对折,捏中间。然后从两边往中间捏。”父亲捏出来的饺子比他包的还丑,馅从边上挤出来了,面粉粘在手指上像胶水。

“太丑了。”父亲说。

“能吃不就行了吗?”顾念白把父亲包的那个饺子放在盖帘上,跟自己的放在一起。两个丑饺子躺在一起,像两个歪歪扭扭的兄弟。

顾知瑾到的时候,饺子已经包完了。三大盘,站着的、躺着的、歪着的都有。母亲煮了水,饺子下锅,白白的在沸水里翻滚。

“哥,你猜哪个是我包的?”顾念白问。

顾知瑾看了一眼盖帘上剩下的几个。“那个。还有那个。旁边那个是爸包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丑。”

顾念白看了父亲一眼。父亲没有否认。

饺子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糊了每个人的脸。顾念白夹了一个自己包的,咬了一口,白菜猪肉馅,有点咸。他喝了口水,继续吃。

“好吃吗?”母亲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“因为真的好吃。”

母亲笑了一下,给他碗里又夹了几个。其中有父亲包的那个,馅露了一点,饺子汤变成了油花。“这个是你爸包的。”母亲说。顾念白吃了那个露馅的饺子,没有蘸醋,因为不需要。它已经很咸了。

吃完饭,顾念白帮母亲收拾。母亲洗碗,他擦碗。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,水流哗哗地响。

“知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年有什么愿望?”

顾念白想了想。今年,不是明年。今年已经过了,但还没过年。农历新年还没到,还有机会许愿。

“把身体养好。”他说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把店开好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顾念白想了想。“把你们都照顾好。”
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,看着泡沫一个一个破裂。“你自己呢?”

“我就是你们啊。”

母亲没有说话。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,关了水龙头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顾念白。“你是你。你不是我们。”

顾念白看着她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低下头,把擦碗的布挂在水龙头上。
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母亲说的那句话。“你是你。你不是我们。”他一直觉得自己跟父母、跟哥哥是一体的——他们好他就好,他好他们就好。但现在他知道了,他是他。他可以为他们好,但不能只为他们好。他要先为自己好。

窗外的月亮不圆,缺了一小块。像他包的饺子,像父亲包的饺子,像所有不完美但真实存在的东西。

他闭上眼睛。今天没有吃药,昨晚也没吃,今晚也不打算吃。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睡着。不是因为不需要药了,是因为他想知道,没有药的时候,他是谁。
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大概半个小时,也许一个小时。他翻了好几次身,把被子踢开又拉上,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。然后,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睡着了。

没有做梦。或者说,做了但不记得了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他看着天花板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灰蓝色的,天还没亮透。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,看到一条消息。

是余庆伟发的。凌晨三点多,只有两个字:“醒了。”

顾念白回了一个字:“在。”

过了几秒,余庆伟又发了两个字:“没事。就是醒了。”

顾念白看着那两个字。“没事。”他知道有余庆伟说“没事”的时候就是“有事”。但他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又回了一个字:“在。”

又过了很久,久到天都亮了。余庆伟发了一条语音,点开,是他的声音,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“念白哥,我看到你回的‘在’了。够了。”

顾念白没有回。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起床,去煮了一壶茶。茶是母亲寄的铁观音,纸条上写着“胃不好,少喝浓茶”。他倒了一杯,坐在窗前,看着天亮起来。

灰蓝色变成浅蓝色,浅蓝色变成橘粉色,橘粉色变成金色。太阳出来了。他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。拍得不好,糊了。但他没有删。

他把它发给了余庆伟,配文:“今天天气好。”

余庆伟回了一张照片——他窗外的太阳,比他拍的好,清楚的,亮亮的。配文:“嗯,天气好。”

顾念白看着那张照片,觉得也许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。不是因为太阳出来了,是因为有人跟他说,天气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