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

十二月的最后一周，孙恩盛发了一条很长的动态。不是那种“感谢粉丝”的年终总结，是真正在说自己在想什么的那种。他写了自己这一年——发了歌，没什么人听；掉了很多粉，也涨了很多；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做下去。最后他说：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黑暗里走路的人，不知道前面是什么，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。就是走着。走着走着，看到了一点光。那点光不亮，但够我看到脚下的路。”他没有说那点光是什么，但顾念白知道。

他私聊了孙恩盛：“那点光是什么？”

孙恩盛过了很久才回。“你。”

顾念白看着这个字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他是那种不太习惯被当作“光”的人。以前有人这么说他会觉得压力很大——“我是光？我不能灭？我必须一直亮着？”现在不这么想了。现在他知道了，别人说你是一点光，不是要你照亮全世界。只是在某个漆黑的瞬间，你刚好在那里，刚好亮了一下，刚好被看到了。这就够了。你不需要一直亮。

“我也能看到你。”他回。

孙恩盛发了一个问号。

“你在发光，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
孙恩盛没有回。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，他发了一条新的动态。只有一句话：“有人说我也在发光。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我听到了。”顾念白点了个赞。

跨年夜，顾念白没有直播。他回了家。母亲做了一桌子菜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哥哥还没到，堵在路上。他坐在餐桌前帮母亲剥蒜，蒜皮一片一片撕下来，堆在桌上像一小堆干枯的花瓣。

“知瑜。”母亲坐在对面，看着他剥蒜。“嗯。”“你现在开心吗？”顾念白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蒜，白白的，光光的。“比以前开心。”“比以前”这三个字，母亲也听懂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
“妈，你呢？你开心吗？”

母亲笑了一下。“妈只要你开心，妈就开心。”

顾念白低下头，继续剥蒜。蒜皮又剥下来一片，堆在那堆花瓣上，多了一片。

顾知瑾到的时候，菜已经上桌了。他脱了外套，坐下来，第一句话是：“二辰那个见面会，你去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唱得怎么样？”

“挺好。”

“那个《月光》是他写的？”

“孙恩盛写的。”

“哦。挺好听的。”

顾念白看着哥哥。他哥从来不听这种歌——车里放的都是老歌，公司的背景音乐是纯音乐，手机铃声是默认的。

“你听了？”

“妈妈放的。她说你直播的时候放过。”

顾念白看了母亲一眼。母亲装作没听到，给每个人碗里夹菜。

吃饭的时候，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。一个男歌手在唱一首慢歌，声音很大，但没有人认真听。他们在聊别的事——聊顾知瑾公司的新项目，聊母亲种的那盆花开了又谢了，聊巷口那家面馆的老板娘又涨价了。聊着聊着，十二点了。

电视里开始倒计时。十、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。新年快乐。

顾念白举起杯子，跟父亲碰了一下，跟母亲碰了一下，跟哥哥碰了一下。玻璃碰玻璃的声音很脆，像冰块碎在杯子里。
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说。

母亲眼眶有点红。“新年快乐。”父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，看着杯子。但顾念白知道那是对他说的。

吃完饭，他帮母亲收拾碗筷。母亲洗碗，他擦碗。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，水流哗哗地响。

“知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个药，还在吃吗？”

“在。半片。”

“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停？”

“下个月。”

“能停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停了看看。”

母亲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，关了水龙头，擦了擦手。她转过身看着顾念白。“停不了也没关系。妈陪你吃。”

顾念白看着母亲。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，眼角的皱纹也多了。但眼神没变，还是那个给他讲故事、教他弹钢琴、在他手术前说“闭上眼睛，再睁开，妈妈就在你面前”的人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那天晚上他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。窗台上母亲种的那盆花谢了，只剩几片枯叶。但他没有觉得凋零。花谢了还会开，叶子落了还会长。

他躺在床上，翻着手机。大家都在发跨年的动态——王不染发了一张直播截图，配文“明年继续”；二辰发了一张见面会的照片，舞台上的光把他照得像一个剪影；安静公主发了一张烟花的视频，说“新的一年，大家都健康”；迪士尼在逃公主发了一张自拍，配文“新年快乐，做自己”；皮皮皮皮朱发了一段自己唱的歌，跑调了；余庆伟发了两个字：“新年。”没有标点符号。

他一条一条地看，没有全部点赞。但他每条都看了。

最后他发了一条动态。没有照片，只有文字：“新年快乐。谢谢你们还在。”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放下了。他没有看评论区，没有看点赞数。他在听窗外的烟花声，一声一声的，闷闷的，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鼓。

他闭上眼睛。今晚没有吃药，他想试试能不能自己睡着。烟花声慢慢远了，慢慢少了，慢慢没了。房间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，像风吹过巷口。
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有拉，月光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不完美的长方形。但月光本身是完美的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也许是凌晨一点，也许是两点。但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
新年的第一天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那盆谢了的花上，照在枯叶上。枯叶的脉络在阳光里清晰可见，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他拍了张照片，发给母亲。“花谢了。”母亲回：“春天还会开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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