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,二辰在上海开了一场见面会。不是那种万人体育馆的大场子,是一个livehouse,能坐一千人出头。他在群里发了海报,配文:“来。”王不染说:“我来。”安静公主说:“我也来。”迪士尼在逃公主说:“上海见。”孙恩盛说:“我那天有通告,去不了。”皮皮皮皮朱说:“我也在赶通告,太远了。”余庆伟没有说话。
顾念白也没有说话。但他在海报上看到了日期——十二月十七号,周六。他查了那天杭州到上海的高铁,班次很多。他没有在群里回复,私聊了二辰:“要帮忙拍照吗?”二辰发了一长串感叹号,然后说:“你真的来?”“嗯。”“你不需要帮忙拍照,你来就行。”
顾念白看着“你来就行”这四个字。二辰很少说这种话,他是那种嘴上永远在开玩笑的人,认真起来让人有点不习惯。
十二月十七号,顾念白到了上海。傍晚的高铁,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二辰派了工作人员来接他,直接送到livehouse的后台。后台不大,堆着设备箱和演出服,几个化妆师在忙,空气里有发胶和外卖的味道。二辰坐在角落里,穿着一件黑色的演出服,化妆师正在给他画眼线。
“念白!”他看到顾念白进来,想起身,被化妆师按住了。“别动。”“你来了。”“来了。”顾念白在旁边的箱子上坐下来,看着二辰化妆。
“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二辰说。
“骗人。”
二辰笑了一下。眼线画歪了。“你看,你一笑就歪。”化妆师说。二辰收住笑,重新坐好。但嘴角还是弯的。
顾念白站起来,在后台转了一圈。设备箱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见面会流程,时间精确到分钟。他看了看,见面会七点半开始,二辰一共唱八首歌,中间有两次互动。最后那首是《月光》,孙恩盛写的那首。
“你要唱《月光》?”顾念白问。
“嗯。”二辰从化妆镜里看着他。“可以吗?”
“你唱你的,不用问我。”
“但那是写给你的。”
“歌写出来就是大家的。”
二辰看着他,化妆师在他脸上扑粉,他没有闭眼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也看着镜子里的顾念白。
“念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坐到第一排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看着我唱。”
顾念白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走出后台,进了观众席。人已经陆续进场了,灯光很暗,舞台上在调试设备,鼓手在敲军鼓,“嗒嗒嗒”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。
他找到了第一排的位置。座位上放着一张纸条,写着“念白”。二辰留的。
他坐下来。七点半,灯光暗了。全场安静了几秒,然后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。二辰站在光里,穿着那件黑色的演出服,头发做过了,妆也画好了,跟平时直播里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第一首歌是他自己的原创,快节奏的。第二首是翻唱,第三首还是翻唱。唱到第五首的时候,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了。喝了一口水,继续唱。顾念白坐在第一排,离他不到十米。他能看到二辰额头上的汗,能看到他握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第六首唱完,二辰在台上说话了。
“今天来了很多朋友。王不染,你来了没有?”
王不染在观众席里喊了一声:“来了!”全场笑。
“安静公主?”
“在!”安静公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迪士尼在逃公主?”
“来了!”
二辰笑了一下,然后目光落在第一排。“顾念白。你来了没有?”
顾念白没有喊。他举了一下手。灯光太亮,不知道二辰有没有看到。但二辰笑了,对着话筒说了一句:“来了就行。”
最后一首是《月光》。钢琴声响起来的时候,全场安静了。二辰的声音比录音里低,像是没开嗓,像是嗓子哑了,又像是故意压着。
“月亮很亮,我很安静,这样就很好。我不需要发光,月亮替我亮了。”
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他看着第一排。顾念白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舞台的灯光对视了一下,二辰的嘴角弯了,但没有笑出来。
歌唱完了。全场鼓掌。顾念白也鼓掌。拍了几下手,他发现自己的手心是湿的。不是汗,是掐出来的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掐的。
见面会结束后,后台乱成一锅粥。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,朋友进进出出。二辰坐在化妆镜前,正在卸妆。王不染站在旁边,安静公主和迪士尼在逃公主也进来了。
“你唱得真好。”安静公主说。
“最后那首我都听哭了。”迪士尼在逃公主说。
“别哭,妆会花。”王不染说。
二辰笑着,没有卸干净的眼线在眼角晕开,像两只熊猫的眼睛。
顾念白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看着那些人围着二辰笑啊说啊闹啊,忽然觉得,真好。不是“真好”的“真好”,是那种——大家都还在,都还好,都还能笑,还能唱,还能从不同的城市赶来聚在一起。
二辰从镜子里看到了他。“念白,你不进来?”
顾念白走进去,站在二辰旁边。
“你今天唱得很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二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又看了看镜子里的顾念白。“念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来了。”
顾念白没有说“不客气”。他伸手在二辰肩上拍了拍,一下。他走出后台,穿过走廊,经过设备箱、外卖盒、散落的歌词纸。他看到地上有一张纸,写着“月光”两个字。他弯腰捡起来,折了一下,放进口袋。
走出livehouse,外面下着小雨。上海的冬雨,不大,但冷。他没有打伞,站在门口等车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二辰的消息:“你在哪?”“门口。”“等我。”
过了一会儿,二辰跑出来了。卸了妆,换了衣服,头发还湿着。“你怎么不打伞?”“忘了。”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“你回去吧,你还有庆功宴。”
“让他们等一会儿。”
他们站在门口,雨丝斜着飘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二辰没有催他进去,他也没有催二辰回去。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雨、看着路灯、看着偶尔经过的车。
“念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一直做直播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一直修相机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一直跟我们做朋友吗?”
顾念白看着他。雨丝在路灯的光里飘着,像一根根细细的银线。“会。”二辰笑了一下。这次是那种轻轻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,像很久以前在青岛海边那样。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,转身跑回了后台。
顾念白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然后他掏出那把捡来的歌词纸,“月光”两个字在路灯下有点模糊,被雨打湿了。他把纸折好,放回口袋。
车来了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车里很暖,窗外的雨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斜线。他靠着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睛,脑子里还是二辰唱的那句:“我不需要发光,月亮替我亮了。”
他想,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月亮。有些人发光,有些人反射光。发光的人很亮,反射光的人也不暗。因为这个世界上,没有光就没有影子,没有影子就没有光。
车开过黄浦江,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光,碎的,像洒了一地的星星。他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。拍得不好,糊了。他没有删。存进了那个叫“朋友”的相册。
相册里已经有很多照片了。海边的,西湖边的,樱花树下的,台风天的,桂花开的那天。都是糊的,都是好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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