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第一天,安静公主发来了一张照片。是一张体检报告单,项目很多,箭头也很多。顾念白看不懂那些指标,但他看懂了最下面那行结论:建议定期复查,随诊。
他放大了图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发消息:“怎么了?”
安静公主回得很快,快得像一直在等。“没事。就是常规体检。有几个指标不太好,医生让我注意休息。”顾念白说:“你休息了吗?”安静公主那边沉默了,隔了很久才回:“在休了。”顾念白没有追问,安静公主也没有再解释。
那天晚上的深夜电台,顾念白没有修相机。他把摄像头关掉,只有声音。
“今天不说相机,说点别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篇文章。“人为什么会生病?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。以前我觉得是身体出了问题。后来发现,身体出问题之前,心已经出问题了。你没有休息,心替你休息了。你没有喊停,身体替你喊停了。”
直播间安静了一瞬。弹幕在刷“念白哥你说得对”,但他没有看。他在说他想说的话。
“所以如果你累了,就歇一下。不是因为你不行,是因为你需要。机器都要保养,人为什么不需要?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安静公主,你听到了吗?”
弹幕炸了。“念白哥在跟安静公主说话。”“安静公主你听到没有。”“安静公主快点休息。”他不知道安静公主有没有在听。但他知道,有些话必须说。
下了播,安静公主发来了一条消息。是一段语音。点开,是她的声音,有一点哑。“念白哥,我听到了。”然后是沉默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顾念白以为她挂了。然后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只有三个字。
顾念白没有回“不客气”,也没有回“应该的”。他回的是:“你在就好了。”
第二天,安静公主发了一条动态。是一张照片——她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窗帘拉了一半,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,在床单上画了一个亮亮的长方形。配文:“听念白哥的话,今天休息。”评论区都在说“安静公主好好休息”。顾念白点了个赞,没有留言。
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,顾念白收到了安静公主寄来的一个包裹。不大,用泡沫纸裹了很多层,拆开是一个保温杯,深蓝色的,杯身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少喝凉的,多喝热水。”没有署名,但笔迹是她的。他认得。她寄橘子的时候也写过字条。
顾念白把保温杯洗了,倒了一杯热水,拧好盖子,放在工作台上。台灯的光照在杯子上,深蓝色的漆面反着柔和的光。他喝了一口,烫的。
他给安静公主发了一条消息:“收到了。好用。”安静公主回了一个笑脸。他又发:“你呢?今天休息了吗?”安静公主说:“休了。”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”顾念白没有再问。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,隔着杯壁能感觉到水的温度,烫的,但握着不烫手,刚刚好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梦到自己在西湖边拍照,下着雨,撑着那把油纸伞。雨很大,但他没有淋湿。走着走着,路上遇到了很多人。王不染撑着伞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二辰也来了,没有撑伞,头发湿了。安静公主穿着碎花裙子,裙摆湿了也不管。迪士尼在逃公主举着相机,说“念白哥你教教我”。孙恩盛戴着耳机,在哼一首歌,旋律很熟悉。皮皮皮皮朱在雨中跑来跑去,喊着“念白念白”。余庆伟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,没有过来。
顾念白朝他招了招手,他走过来,站在伞下。雨还在下,但没有人淋湿。他低头看着脚下——没有影子。所有人,都没有影子。
他醒了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天还没亮,灰蓝色的。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梦。梦里没有影子,但他没有觉得害怕。他只是觉得,也许那些人不是真实的人,是他心里想见的人。因为太想见了,所以梦到了。因为太想他们在了,所以他们在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下时间。凌晨五点十二分。他没有再睡,起来煮了壶茶。茶是母亲寄的铁观音,纸条上写着“胃不好,少喝浓茶。这个淡。”他把茶叶放进去,倒水,盖上盖子等了三分钟。茶汤是淡黄色的,透亮。他倒了一杯,坐在窗前。
天慢慢亮了。灰蓝色变成浅蓝色,浅蓝色变成橘粉色,橘粉色变成金色。太阳出来了。他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日出的照片。拍得不好,糊了。但他没有删。他发给了安静公主,配文:“今天天气好,可以晒被子。”
安静公主过了很久才回,久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她回了一张照片——她的被子晒在阳台上,粉色的,在阳光里像一大朵棉花糖。配文:“晒了。”
顾念白看着那张照片,觉得这个冬天也许不会太冷。有热水喝,有被子晒,有人在另一座城市听你的话好好休息。这些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