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,顾知瑾通知顾念白:听潮阁年会,你来。
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顾念白想拒绝,但哥哥没给他机会。“公司包了场地,请了几个主播,你过来拍照。”不是“来参加”,是“来拍照”。顾知瑾永远知道怎么让弟弟没法拒绝——不说“我想让你来”,说“我需要你来”。
顾念白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年会在西湖边的一个艺术空间里,灯光暖黄,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,摆着花和蜡烛。人不多,二十来个,都是听潮阁的签约主播和工作人员,有些顾念白见过——上次拍宣传照时认识的,还有几个脸熟的叫不出名字,更多的没见过。
赵太阳第一个看到顾念白。“念白哥!”他小跑过来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。“你哥说你今天会来,我们还不信。”顾念白说:“我来拍照的。”赵太阳看了一眼他脖子上挂着的相机:“你吃饭带着相机?”顾念白没回答。赵太阳识趣地笑了笑,去拿饮料了。
顾念白找了个角落坐下,开始拍。他拍照的方式不太一样——不喊“看这里”,不指挥动作,只是在人群里走,看到想拍的画面就按快门。赵太阳和另一个主播在聊天,不知道说了什么,两人笑成一团。咔嚓。一个男主播站在窗前接电话,窗外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来,像一个剪影。咔嚓。长桌上的烛台,蜡烛快要燃尽了,烛泪一滴滴流下来,在白色的烛台上结成硬壳。咔嚓。
他拍了半个多小时,有人过来搭话。
“你是顾念白吧?”
说话的是一个男生,穿着黑色的西装,气场很温和。顾念白不认识他。“你好。”“我是听潮阁的签约主播,网名叫‘崔十八’。听说过你很多次,今天终于见到了。”
顾念白点了下头。
“你本人比视频里还好看。”崔十八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你平时话也这么少吗?”
“嗯。”
崔十八笑了一下,没再追问,走开了。顾念白继续拍照。他不知道崔十八有没有觉得他冷漠,但他不想解释。不是冷漠,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跟不熟的人聊天是一件很累的事——要找话题,要接话,要笑,要表现出“我对你很感兴趣”的样子。以前他会硬聊,聊完累半天。现在不聊了。不是不在乎别人的感受,是在乎自己的感受了。
拍了一个多小时,顾知瑾过来找他。“吃饭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吃。”顾知瑾的语气跟上次在家里一样,不是建议,是命令。顾念白放下相机,跟着他走到长桌前。座位是安排好的,他的位置在顾知瑾旁边。桌上摆了名字卡片,手写的,“顾知瑜”三个字,笔迹是顾知瑾的。
“哥,你写的?”
“嗯。怕你坐错。”
顾念白坐下,拿起筷子。菜是中餐,摆盘很精致,但分量不大。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,咬了一口。“好吃吗?”顾知瑾问。“还行。”“比妈做的呢?”“不一样。”
兄弟俩没有再说。旁边的人在聊直播的事,聊流量,聊转化,聊投流,聊得热火朝天。顾念白听不懂,也没想听。他只是在吃那块糖醋排骨。
吃到一半,有人站起来敬酒。敬老板——顾知瑾。顾知瑾举起杯子,说了几句场面话——感谢大家的努力,明年继续加油,之类的。不长,但很得体。顾念白看着哥哥举杯的样子,忽然觉得他哥真的很适合做这个——不紧张,不怯场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。跟他完全不一样。
有人起哄:“让顾总弟弟也说几句!”
安静了几秒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顾念白。顾念白端着杯子,没有站起来。
“我不会说。”他说。
有人笑了。顾知瑾看了他一眼,替他说:“他今天来拍照的,不是来发言的。大家吃好喝好。”全场笑着把话题岔过去了。
顾念白坐下,继续吃。顾知瑾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腿,一下。意思是:没关系。顾念白知道。
年会结束后,顾知瑾送他回家。车里没开音乐,很安静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累不累?”
顾知瑾握着方向盘,想了一下。“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歇?”
“歇了公司怎么办?”
“让别人管。”
“别人管我不放心。”
顾念白看着车窗外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他想起以前哥哥每周回家吃饭,吃完饭就回房间,关着门打电话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在打给谁,现在知道了——是打给工作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顾知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“你管好你自己。”
顾念白嘴角弯了一下。
车停在小区门口。顾念白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“念白。”顾知瑾叫住了他。顾念白回过头。“你今天拍的照片,发我一份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用修。”
“知道。”
顾念白下了车,关上车门。车没走。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下,车窗摇下来了,顾知瑾在里面看着他。
“外面冷,进去吧。”
顾念白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,他坐在工作台前,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。二十几张,他一张一张看过去。赵太阳的笑,崔十八的背影,烛台上的烛泪,长桌上的人影。最后一张,是顾知瑾。他站在窗边,手里端着酒杯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侧面,光线很暗,但轮廓很清楚——额头的线条,鼻梁的弧度,微微抿着的嘴唇。跟他很像,又不完全像。他是那种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的人,但顾念白知道,他哥不是严肃,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松。
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桌面壁纸。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拍得好,是因为他很少有机会这样看他的哥哥。不是“顾总”,不是“投资人”,是顾知瑾——那个帮他洗过校服、教他做过数学题、在他住院时每天来看他的人。那个不会说“我爱你”但会拍他腿说“没关系”的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顾知瑾的消息:“到了?”
顾念白回:“嗯。”
顾知瑾又发:“早点睡。”
顾念白回:“你也是。”
他看着那两条消息,把手机放下。窗外,月亮被云挡住了,看不到。但他知道月亮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