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孙恩盛发来了一段音频。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,直接一个文件,附了两个字:“听听。”
顾念白点开。是一首demo,钢琴起头,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。孙恩盛的声音进来,比他平时直播时低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。歌词没太听清,但旋律听进去了。整首歌三分钟,没有高潮,没有爆发,一直很轻,收尾的地方只有钢琴,最后一个音拖了很久,慢慢消失。
顾念白听完,又听了一遍。
然后他回:“好听。”
孙恩盛秒回:“真的?”
“嗯。但歌词没听清。”
孙恩盛发了一段文字,是歌词。标题叫《月光》。顾念白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歌词不长,不到两百字。写的是一个失眠的人,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没有撕心裂肺,没有痛不欲生,只是“月亮很亮,我很安静,这样就很好”。最后一句是:“我不需要发光,月亮替我亮了。”
顾念白看着最后那句,看了很久。
“你写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写了好久。”
“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你退网那段时间。”
顾念白没有回复。孙恩盛也没有再说话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孙恩盛又发了一条:“念白哥,我想把这首歌发出去。你觉得呢?”
“发。”
“你不怕别人说你在蹭热度?”
“歌是你写的。想发就发。”
孙恩盛没有再问。
三天后,《月光》在全网上线。不是正式的录音室版本,就是那版demo。孙恩盛在介绍里写:“这首歌写于去年,献给所有失眠的人。”他没有提顾念白,但很多人听出来了。评论区第一条是:“这不是写给念白哥的吗?”
孙恩盛没有回复。
顾念白也没有。他只是在深夜电台里放了这首歌。那天晚上,他把摄像头对着窗台上的波斯菊——已经开了十几朵,粉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。他用手机外放《月光》,钢琴声响起来的时候,直播间很安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弹幕也少了。几千人在线,都在听。三分钟后,歌放完了。顾念白说:“好听。”
弹幕这才开始刷起来:“念白哥你哭了?”“没有。”“你眼睛红了。”“灯光打的。”弹幕不信。但他确实没有哭。只是鼻子有点酸。
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自己每天夜里醒着,看着天花板,等着天亮。没有人知道,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。现在有人把那种感觉写成了歌,在几万人面前放出来。他不需要说什么了。
那天晚上,他给孙恩盛发了一条消息:“谢谢。”
孙恩盛回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写这首歌。”
孙恩盛发了一段语音,点开是他的声音,有点紧张。“念白哥,其实这首歌是写给你的。那时候你退网了,我每天都在想,你现在在干嘛,你睡不睡得着,你有没有好一点。我什么都做不了,就写了这首歌。”
顾念白听着那段语音,没有回复。他把语音存了下来,放到手机里一个叫“重要”的文件夹里。那个文件夹里还有母亲发的语音、哥哥发的消息、王不染发的那张海边合照、二辰发的那句“你好好的就行”。
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十一月十日,《月光》登上了新歌榜的前五十。不算很高的位置,但对于一个没有宣传、没有推广、只有一版demo的歌来说,已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。孙恩盛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,说“谢谢大家”。
皮皮皮皮朱抢了红包,回了个“恭喜”。安静公主说“听了,好听”。迪士尼在逃公主说“单曲循环了”。王不染说“你小子有才”。二辰说“什么时候发实体?”孙恩盛说“没钱”。二辰说“我投”。孙恩盛没回。
顾念白私聊他:“二辰说要投,你为什么不回?”
孙恩盛想了很久,久到顾念白以为他不会再回了。然后他发了一条:“我不想欠别人的。”
顾念白看着这六个字。他懂。
“不是欠。”他回。“是别人想帮你。”
孙恩盛没有回。但第二天,他在群里艾特了二辰:“实体的事,私聊。”
二辰发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。
十一月十五日,顾念白收到了孙恩盛寄来的一个包裹。不大,用泡沫纸裹了好几层。拆开,是一张CD。封面是一张月亮的照片——拍得不太专业,构图有点歪,曝光也不太准。但顾念白知道这是哪里。是他店门口,是那棵桂花树,是他种的那盆波斯菊。月亮在右上角,不太亮,但看得到。
CD背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:“念白哥,谢谢你的光。”
顾念白把CD放在工作台上,台灯的光照在上面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CD放进电脑,戴上耳机。
《月光》的钢琴声再次响起来,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。他听着,手指在工作台上轻轻叩着节拍。窗外的桂花已经谢了,波斯菊还开着,十几朵花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张CD上。CD盒反射出一小片光斑,落在天花板上,随着风的节奏慢慢移动。他摘下耳机,把CD收好,放进抽屉里。
抽屉里东西不多,但都很重要:母亲寄的药盒,哥哥送的手表,王不染写的明信片,二辰求的平安符,安静公主织的围巾,迪士尼在逃公主做的相册,皮皮皮皮朱送的玩偶,余庆伟捡的贝壳。
他关上了抽屉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孙恩盛的消息:“念白哥,CD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好听吗?”
“好听。”
“你说好听的次数太多了,我都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客气的。”
顾念白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反复几次,最后发了一条语音。这是他第一次给孙恩盛发语音,以前都是文字。点开,是他的声音,不大,但很清楚:“真的。好听。不客气。”
孙恩盛没有回复。但过了很久,发了一段语音过来。点开,是他在笑。不是哈哈哈的大笑,是那种轻轻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。
顾念白听了两遍。第一遍听内容,第二遍听那个笑。他把那段语音存了。他知道,这个冬天可能很难熬,但他有了更多可以撑下去的东西——孙恩盛的歌,王不染的戏,余庆伟的水饺,皮皮皮皮朱的胃药,安静公主的橘子,迪士尼在逃公主的相册,二辰的“你好好的就行”。
这些零碎的、小小的、不怎么起眼的东西,像一朵一朵的花,慢慢开着。不是突然开满,是一朵一朵地开。今天开一朵,明天开一朵。开着开着,也许就开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