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的一个晚上,顾念白做了一场特别的直播。
不是深夜电台,不是修相机,不是聊天。他提前发了预告:“后天晚上八点,想跟大家聊聊这一年。”
预告发出去之后,评论区全是问号。“念白哥要聊什么?”“什么这一年?”“是不是要宣布什么事?”他没有回复任何评论。
到了那天晚上八点,他准时开播。没有开摄像头,只有声音。和深夜电台一样,又不一样——深夜电台是工作台的台灯,今天是他公寓里的台灯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
“今天不开店,在家播。”他说。
直播间涌进来几万人。弹幕在刷“念白哥好”“终于等到你”“今天聊什么”。
他沉默了几秒,开口了。
“去年的这个时候,我在杭州。在店里,每天修相机,拍视频,直播。看起来很正常,但其实不太正常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那时候我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睡着了也会醒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白天没精神,吃不下饭。一个月瘦了十几斤。”
弹幕安静了。
“我在吃药。四种。抗抑郁的,抗焦虑的,助眠的,还有保护胃的。因为胃也被搞坏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。凉的。
“我没有跟任何人说。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。我觉得‘我很难受’这四个字太轻了,说出来不像真的。但‘我快撑不住了’又太重了,说出来怕吓到人。”
直播间的人数涨到了十万。
“后来我还是说了。不是主动说的,是没藏住。有一天直播的时候说了句‘好累啊’,说完就后悔了。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。”
他放下杯子。
“然后我发现,说出来之后,没有我想的那么糟。没有人觉得我在卖惨,没有人觉得我矫情。他们只是说‘念白哥你休息一下’‘念白哥你去看医生’。”
他的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所以我现在想跟你们说——如果你也跟我一样,很难受,但不敢说。我想告诉你,说出来没关系。不是一定要跟很多人说,跟一个人说就行。跟一个你信得过的人说。说出来,你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弹幕在刷“念白哥”“我哭了”“谢谢你愿意说这些”。
他没有看弹幕。他在看着那杯凉了的茶,看着茶叶沉在杯底。
“今年好多了。不是那种突然好了,是慢慢的,一点一点的。像花一朵一朵地开,你不知道哪一朵会先开,但它总会开的。”
他抬起头,朝着摄像头的方向。
“谢谢你们等我。”
直播间的人数冲到了十五万。弹幕快得看不清。
“今天就到这儿。晚安。”
他没有等弹幕回应,关了直播。
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台灯亮着。光晕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圆,圆里是白墙,圆外是黑暗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王不染。
“我听了。你说得好。”
顾念白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二辰发来一条语音,点开是他有点哑的声音:“念白,你说那些的时候,我哭了。不是难过,是高兴。高兴你终于能说出来了。”
安静公主发了一长段文字,大意是“念白哥你是我的榜样”“你让我知道了脆弱不是丢人的事”“我也会像你一样勇敢”。
迪士尼在逃公主发了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猫竖着大拇指。
孙恩盛发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皮皮皮皮朱发了一段语音,里面是他在喊“念白我爱你”。
余庆伟发了四个字: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顾念白一条一条地看,没有全部回复。但他每条都看了。
最后是哥哥的消息:“直播我听了。妈也听了。”
顾念白愣了一下。“妈听了?”
“嗯。她在你房间听的。她说你房间那盆花开了。”
顾念白想起母亲在他小时候的房间窗台上种的那盆花。他上次回去的时候还是花苞,不知道开了没有。
“什么颜色?”他问。
顾知瑾说:“红色。不知道什么品种,妈说好养。”
顾念白笑了一下。
他想,等下次回去的时候,那盆花应该还开着。红色,不知道什么品种,好养。像他妈说的一样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月亮很圆,月光洒在小区花园的树上,把树冠照得像镀了一层银。没有云,天空是深蓝色的,有几颗星星。
他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。拍得不好,糊了。但他没有删。
他把它发给了母亲,配文:“妈,月亮。”
母亲回了一张照片——她站在阳台上拍的月亮,比他拍的好,清楚,月亮上的阴影都能看到。配文:“你拍糊了。”
顾念白回了一个句号。那是他的“笑了”。
他躺回床上,关了灯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他闭上眼睛。
药已经减到半片了。医生说再吃一个月就可以停。他不知道停药之后会怎样,也许会失眠,也许不会。但他不太担心了。
因为就算失眠,他也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醒着。
这个世界上,还有很多人在夜里睁着眼睛。
他们可能在不同的城市,不同的房间,不同的床上。但他们看着同一个月亮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