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一日,余庆伟的生日。他没有在群里说,没有任何人提前知道。顾念白是翻朋友圈的时候看到的。余庆伟发了一张照片,是一块蛋糕,上面插着一根蜡烛,没有配文。看定位,在家里。
顾念白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生日快乐。”
过了很久,余庆伟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又过了几分钟,又发了一条: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,隔了十分钟。顾念白看着这两个字,觉得它们在屏幕那头的分量,和他打出来的这两个字不一样。不是“谢谢”,是“谢谢你记得”。
顾念白想了想,又发了一条:“你在家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?”
没有回复了。顾念白等了几分钟,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反复几次。最后他发的是:“你等一下。”然后他关了店,打车去了车站。到余庆伟家所在的城市,已经是傍晚了。他没有让余庆伟来接,自己打了车,到了小区门口才发消息:“你家几号楼?”
余庆伟发了三个问号。顾念白拍了张小区门口的照片发过去。余庆伟发了一长串感叹号,然后说:“你在楼下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一下。”
不到两分钟,余庆伟出现在楼下。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刚从沙发上爬起来。
“念白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过生日吗?”
余庆伟愣住了。他站在楼道口,路灯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踩在脚下。他没有说话。
顾念白也没有说话,跟着他上了楼。余庆伟住的地方不大,两室一厅,客厅茶几上摆着那块蛋糕——已经吃了两口,又放下了。旁边是一个拆开的快递箱,箱子旁边是一把美工刀,刀片上还粘着胶带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顾念白问。
“嗯。”
“平时谁给你做饭?”
“自己做。叫外卖。”
“生日也吃外卖?”
余庆伟没有说话。顾念白打开冰箱,看了看里面的东西。半颗白菜,两个鸡蛋,一盒牛奶,一瓶老干妈。冷冻层里有速冻水饺,包装袋上积着霜。
“有饺子吗?”顾念白问。
“有。速冻的。”
“有醋吗?”
“……有。”
顾念白把水饺拿出来,倒进锅里。锅不大,一次只能煮二十来个。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水烧开,把饺子放进去,用筷子轻轻搅了搅。
余庆伟站在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他。“念白哥,你不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余庆伟闭嘴了。水饺煮好了,顾念白捞出来,装了两个盘子。一盘端给余庆伟,一盘端到茶几上自己面前。然后他倒了两个碟子的醋,一人一个。
“吃。”
余庆伟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水饺,蘸了醋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
“好吃吗?”顾念白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速冻水饺,能有多好吃?”
余庆伟低着头,又夹了一个。“因为是你煮的。”
顾念白没有再说话,低下头吃自己盘里的水饺。速冻的,白菜猪肉馅,皮有点厚,馅有点咸。但余庆伟吃了两盘。
吃完之后,顾念白去洗碗。余庆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,像有很多话想说,但一句也没说出来。
“念白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来的?”
“高铁。”
“我是说,你怎么突然就来了?”
顾念白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架子上,擦了擦手。“你说谢谢的时候,那个‘嗯’太长了。”
余庆伟低下头。“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。”
“我在意。”
余庆伟抬起头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感动,是那种“原来你也一样”的释然。
“念白哥,你知道吗,我以前觉得你很远。”余庆伟靠在门框上,声音不大。“你有那么多粉丝,那么多人喜欢你,我觉得你不会在意我这个小主播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退网了,我才发现你跟我们一样。你也会累,也会难过,也会不想说话。从那以后,我就不觉得你远了。”
顾念白把厨房灯关了,走到客厅。“我一直都不远。是你觉得我远。”
余庆伟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顾念白在余庆伟家的沙发上睡了一晚。沙发不长,他的脚伸在外面。被子是余庆伟从卧室抱出来的,深蓝色的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客厅的灯关了,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。
“念白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睡着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念白哥,你说人会变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变了吗?”
“变了。”
“变成什么样了?”
顾念白想了一会儿。“以前觉得,所有事都要做到最好。现在觉得,能做到就做,做不到也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变轻松了。”
余庆伟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顾念白知道他睡着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靠背。深蓝色的被子蒙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。
他看着沙发靠背上的一小块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,也许是咖啡,也许是酱油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但他没有觉得脏。他只是觉得,这是余庆伟生活的一部分。像那块吃了两口的蛋糕,像那把拆了一半的快递箱,像冰箱里那瓶老干妈。这些细节拼凑起来,就是一个人的日子——不算好,也不算坏,只是一个人。
他闭上眼睛。
睡意慢慢涌上来。
他想起今天是余庆伟的生日。二十岁,还是二十一?他记不清了。但他知道,这个生日,余庆伟不是一个人过的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早上,顾念白走的时候,余庆伟站在门口送他。
“念白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你生日,我也去。”
顾念白看着他。早上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,打在余庆伟的脸上。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,但嘴角是弯的。
“好。”顾念白说。
余庆伟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“谢谢”。
顾念白转身下楼。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。轻轻的,像怕吵醒谁。
高铁上,他给余庆伟发了一条消息:“冰箱里我买了鸡蛋和青菜。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。”
余庆伟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顾念白看着窗外。田野、村庄、山、隧道,一片一片地往后退。他想起昨天煮水饺的时候,余庆伟站在厨房门口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因为是你煮的。”
不是因为好吃,是因为有人在。
他低下头,给余庆伟又发了一条:“饺子下次我煮。你别一个人吃速冻的了。”
余庆伟回了一个表情包。是一只猫在点头,很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