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,台风来了。
杭州不在沿海,但每次台风过境,总会带几天的大风大雨。顾念白提前一天看了天气预报,把店门口的招牌收了进来,窗台上的波斯菊搬到了地上,怕风把花盆吹翻。
台风来的那天早上,天是灰黄色的。雨不是下的,是砸的,砸在卷帘门上砰砰响。顾念白没有去店里。他给几个预约修相机的客人发了消息,说台风天店休,改天再来。客人们都回了“注意安全”。
他坐在公寓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。
这是他搬来这间公寓后第一次在台风天待在家里。以前台风天他都在店里,因为他不觉得台风算什么事——又不在海边,能怎样。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不是怕了,是学会了“没必要”。
没必要在台风天出门,没必要在不开心的时候笑,没必要在累的时候说“没事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二辰发的消息:“念白,台风到你们那儿了吧?注意安全。”
顾念白回:“嗯。”
二辰又发:“你店里不会进水吧?”
“不会。在巷子里,地势高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在家干嘛?”
“看雨。”
“……你这个人。”
顾念白没回。他知道二辰想说他无聊。但他不觉得看雨无聊。雨落在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水流,像有人在外面用笔画线。远处的楼房模糊了,近处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整个城市都在台风里缩着脖子,像一只被打湿的猫。
他又收到一条消息。是安静公主:“念白!台风!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店里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在家吗?”
“在。”
“那你多喝水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安静公主发了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猫撑着伞。顾念白存了。
然后是皮皮皮皮朱的消息,发了一段语音,点开是他用夸张的语气说“念白台风快乐”。顾念白回了一个句号。
然后是迪士尼在逃公主,转发了一条台风防御指南,配文:“念白你看这个。”
顾念白回:“看了。”
然后是孙恩盛,发了一个字:“伞。”
顾念白没看懂。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:“别忘带伞。”
顾念白回:“我在家。”
孙恩盛说:“哦。”
顾念白觉得这些人都挺有意思的。台风天,他们不是来聊天的,是来确认他还在的。确认他没有被风吹走,没有被雨淹掉,没有被这个世界吞掉。以前他觉得这种关心是负担——这么多人关心你,你怎么能不开心?现在他觉得这是一种重量。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,是让人站得稳的重量。
下午三点,雨小了一些。顾念白煮了一壶茶,坐在窗前继续看雨。茶是母亲寄的铁观音,包装上写着“春茶”,密封袋里还有一张纸条,是母亲的笔迹:“胃不好,少喝浓茶。这个淡。”
他把纸条夹进了那本《理解曝光》里。书已经很厚了,夹了太多东西——“暂停营业”的纸条,母亲的字条,还有一张那天在横店拍的王不染的拍立得,王不染在上面签了名,写的是“念白,加油”。
他翻到那一页,看了看,然后合上。
傍晚的时候,雨彻底小了。风还在吹,但不那么凶了。顾念白出门去巷口的超市买吃的。风把他的伞吹翻了两次,他索性收了伞,戴着帽子走。
超市里没什么人,货架上有些空了——台风天大家都囤货。他拿了两包方便面、一盒鸡蛋、一把青菜。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大姐认出了他。
“你是不是那个……抖音上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女儿可喜欢你了。说你拍照好看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本人比视频里还瘦。”大姐看了他一眼,“台风天还出来买菜?”
“家里没吃的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嗯。”
大姐多看了他两眼,没再说话。扫码,装袋,顾念白付了钱,说了句“台风天辛苦了”,然后走了。
回到家,他煮了一碗面。方便面,加了一个鸡蛋,几根青菜。不难吃,也不好吃,就是能吃。他端着碗坐在窗前,继续看雨。
天已经快黑了,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。风小了,雨也小了,台风应该快过去了。他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动态。没拍什么特别的,就是窗外的雨,路灯昏黄的光,雨丝斜着划过画面。
配文:“台风天。”
评论区很快涌进来几千条。有人说“念白哥注意安全”,有人说“你在哪个城市”,有人说“这个画面好安静”。他看到一条:“念白哥,你在家好好待着,别乱跑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不是敷衍。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被很多人看着、想着、关心着。这种感觉以前让他有压力,现在让他觉得温暖。不是东西变了,是他看东西的角度变了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开直播。不是不想,是觉得今天适合安静。台风天,雨声已经够大了,不需要他再说话。他坐在工作台前,没有修相机,台灯也没有开。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黄色的方块。
他想起去年的台风天。那时候他还在店里,卷帘门拉下来,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许在等台风过去,也许在等别的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他在等自己好起来。
台风在第二天凌晨离开了杭州。顾念白是被鸟叫声吵醒的——台风走了,鸟回来了。他拉开窗帘,外面很亮,空气是湿的,树叶落了一地,但天空是蓝色的,很蓝,像被台风洗干净了。
他去店里的时候,巷口那棵桂花树被吹断了一根枝桠,横在地上。树干上有一个新鲜的伤口,露出白色的木质。
顾念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那根断枝捡起来,放到垃圾桶旁边。
他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桂花树的照片。树干上的伤口很显眼,但树还站着,叶子还在,没有被吹光。
他发了第二条动态。配文:“树还在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还在”,但他知道有人会看懂。果然,评论区第一条是王不染的:“你也在。”
顾念白看着那两个字,没有回复。他推开店门,把卷帘门推上去,让阳光照进来。
窗台上的波斯菊还好好地在地上放着,没有被吹倒。他把花盆重新放回窗台上。阳光照在嫩绿的叶子上,叶片上的水珠闪闪发光,像碎掉的水晶。
他坐在工作台前,打开台灯。
等待他的是一台哈苏,上次被皮皮皮皮朱吓到划了一道的那台。划痕已经补好了,但快门还有点紧。他拿起螺丝刀,开始拆。
台风走了。今天是个晴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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