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,余庆伟又来了。
这次没有提前说。顾念白是在店门口看到他的——穿着黑色T恤,黑色长裤,黑色棒球帽,整个人像一团影子,靠在巷口的墙上,低头看手机。
“来了怎么不进去?”顾念白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中午买的盒饭。
余庆伟抬起头,帽檐下面的眼睛有点红。“刚到。”
顾念白没有多问,开了门,让他进去。
店里的风扇开着,呼呼地吹。顾念白把盒饭放在工作台上,去倒了兩杯茶。余庆伟坐在椅子上,没有摘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把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
“吃了吗?”顾念白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问的不是你饿不饿。问你吃了没有。”
余庆伟沉默了几秒。“没有。”
顾念白把盒饭打开,一盒米饭,两个菜——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。他把米饭分成两份,一份推到余庆伟面前,一份留给自己。“吃。”
余庆伟看着那盒饭,没有动。“念白哥,我不饿。”
“吃。”顾念白说,语气跟刚才一样平。“不饿也吃。人是铁,饭是钢。”
余庆伟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。酸酸甜甜的,温度刚好。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像是在吃一件很艰难的事情。
顾念白也吃着自己的那份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面对面,风扇吹着,筷子碰着饭盒的声音细碎而安静。
吃到一半,余庆伟停下来,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:“念白哥,我跟我爸吵架了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他不让我做这行了。”余庆伟的声音很低,低到差点被风扇声盖过去。“他说我一个男生天天在手机上扭来扭去,不像话。他说我没出息。他说他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顾念白放下筷子。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没说。”余庆伟低着头,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半盒米饭。“我什么也没说。因为我说的他都听不懂。我说我拍视频是为了记录生活,他说记录什么生活,拍那些东西有什么用。我说我直播是为了跟人聊天,他说跟陌生人有什么好聊的。我说我赚钱了,他说赚钱有什么用,能当饭吃?”
余庆伟的声音开始发紧。“我说的每一句话,他都有一个‘可是’在等着我。好像我说什么都是错的,做什么都没有意义。”
顾念白看着他。余庆伟的帽子还是没摘,但能看到他咬紧的腮帮子,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念白哥,你爸当初支持你做这个吗?”
顾念白想了一下。“一开始不支持。他觉得做网红不是正经工作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看到我做公益摄影课,看到我教孩子们拍照,说了一句‘还行’。”顾念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就两个字。但我知道那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。”
“我爸不会说那两个字。”余庆伟的声音有点闷。“他永远都不会说。”
顾念白放下杯子,看着余庆伟。“你不用等他同意。”
余庆伟抬起头,帽檐下面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做这件事,不用等他同意。”顾念白说。“你已经是成年人了。你自己做的选择,自己扛后果。他同意也好,不同意也好,你都要做。因为他同不同意,只有你自己知道要不要继续。”
余庆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没有说。
“我以前也不知道,”顾念白说,“我以为我必须让我爸满意。后来我发现,我让他满意了,我自己就不满意了。我自己不满意,我就做不好任何事。做不好事,他就更不满意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不想了。”顾念白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“他想不想是他的事。我做不做是我的事。”
余庆伟看着顾念白吃盒饭的样子——低着头,筷子夹得稳,一口一口,不紧不慢。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念白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做了。”余庆伟低下头,端起那盒已经凉了的米饭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这次他嚼得快,咽得也快,像是终于饿了。
吃完饭,顾念白去洗饭盒,余庆伟坐在店里等。他站起来看了看窗台上的波斯菊——已经长到快四寸高了,叶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好几片,绿油油的,很有精神。
“这花你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还没开呢。”
“叶子也好看。”
顾念白从厨房出来,擦着手。“你住哪儿?”
“还没找酒店。”
“巷口有一家,环境一般,但干净。我帮你订?”
余庆伟犹豫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顾念白拿起手机订了房,两晚。付完钱抬头,余庆伟站在窗台前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缩着。从后面看,他真的很瘦。比顾念白上次见到的时候还瘦。
“余庆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那边,你要是想不通,就来找我。不用提前说。直接来就行。”
余庆伟没有转身。但他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顾念白带余庆伟去吃了那家片儿川。老板娘看到余庆伟,说了一句“你朋友又来了”。余庆伟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没有说话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两个人还是那样低着头吃。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是某种默契的合奏。
“念白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说,你以前不敢说自己累,现在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现在也累。但我不敢说。”
顾念白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“你刚才说了。”
余庆伟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了。你跟我说你累。”顾念白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的面有点咸。“你已经说出来了。这就是敢了。”
余庆伟低下头,把脸埋进面碗的热气里。过了几秒,他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不是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松弛。他没有发出声音,但顾念白知道他在掉眼泪。
顾念白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
他继续吃面。
吸溜,吸溜。安静地陪着他。
那天晚上,顾念白送余庆伟去酒店。巷口那家,白色床单,空调有点吵。顾念白帮他看了一下窗户,关紧了,又试了试淋浴的热水。
“明天走之前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“念白哥。”余庆伟站在房间门口,叫住了他。
顾念白转过头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”
顾念白看着他。灯光打在余庆伟的脸上,帽檐下面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眼神不是下午那个眼神了。下午那是溺水的人,现在的像是上岸了,还在喘,但已经安全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顾念白说。
余庆伟愣了一下。“我不是。”
“你是。”顾念白没有解释,转身走了。
走下楼梯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。很轻,像是怕吵到谁。
他走到街上,八月的晚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暑气。巷口的路灯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风吹树动,影子也跟着晃。他没有马上回家,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给余庆伟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空调太吵了可以关掉。开窗也行,巷子晚上安静。”
余庆伟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顾念白把手机收进口袋,慢慢走回家。
他想,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个别人进不去的角落。但你可以站在那个角落的门口,等他走出来。不出来也没关系。他只要知道门口有人在等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