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,顾念白去了横店。
王不染在那里拍戏,一个电影的小角色。顾念白本来没打算去,但那天王不染在群里发了张照片——穿着古装,戴着头套,站在片场的帐篷前面,表情很呆。配文是:“救命,这个头套好紧。”
二辰回:“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安静公主说:“好帅!”
皮皮皮皮朱说:“能不能帮我弄个群演?”
迪士尼在逃公主说:“加油。”
顾念白没有在群里回。他私聊了王不染:“哪家酒店?”
王不染发了一个定位,加了一句:“你要来?!”
“明天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王不染发了一长串感叹号,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到了跟我说,我去接你。”
第二天一早,顾念白关了店门,背上包出发了。高铁从杭州到横店,一个多小时。他带了相机,还有一包巷口超市买的零食——薯片、饼干、巧克力,王不染以前说过他爱吃这些。
王不染在车站出口等着他。穿着自己的衣服,T恤短裤拖鞋,头套摘了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看到顾念白出来,大步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真的来了。”
“说了来。”
“我以为你说说而已。”
“我不说假话。”
王不染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你现在是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他们打车去了酒店。顾念白把零食袋子递给王不染,王不染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“你还带了这个?”
“你不是爱吃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去年青岛。你喝多了说的。”
王不染沉默了。他不记得自己说过,但顾念白记得。他记得每一个人说过的话,每一件小事。这可能不是记忆力好,是他在乎。
“念白,你……”王不染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句,“走吧,带你去片场看看。”
片场在横店影视城的一个角落,搭了一条古代街道。青石板路,木质门窗,红灯笼,酒旗在风里飘。顾念白站在边上看着,觉得像走进了电影里。
王不染去化妆了,顾念白在片场转了一圈。有人认出他来,一个场务小姑娘捂着嘴小声说:“那是顾念白吗?王不染的朋友?”他听到了,没回头,继续看布景。
下午是王不染的戏,不长,三场。内容很简单:走在街上,被人撞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拍了七条。导演每次都说“再来一条”,王不染每次都说“好的老师”。
顾念白站在监视器后面,看着屏幕里的王不染。镜头里那个穿着古装的人不像王不染,或者说,不像他认识的那个王不染。他认识的王不染会大笑,会吐槽,会在群里发各种奇怪的表情包。镜头里的这个人很克制,表情收着,动作也收着,像是在扮演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。
但顾念白知道,那不是扮演。那是另一个王不染。一个不常出现但真实存在的王不染。
收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王不染换回自己的衣服,头发还是乱的。他走过来,看着顾念白。“怎么样?”
“你演得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顾念白停了一下,“但是你不开心。”
王不染愣了。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笑的时候,眼睛没弯。”
王不染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笑了。这次眼睛弯了。“你这个人,真的是……”
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
他们去了横店镇上的一家小馆子,吃的是东阳沃面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糊了两个人的脸。王不染吸了一口面,然后放下筷子。
“念白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最近很累。”他看着碗里的面,没有抬头。“拍戏不是我想象的那样。以前觉得当演员很好,可以演不同的角色,体验不同的人生。真的拍了才知道,大部分时间不是演戏,是等。等光线,等机位,等导演说开始。等的时候你不能做别的,只能坐着,或者站着。一等就是几个小时。”
“然后你演的那条戏,可能最后剪出来只剩三秒钟。甚至可能被剪掉,什么都剩不下。”
顾念白没有接话。
“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对的事,”王不染说,“我离开直播来做演员,很多人都说我疯了。粉丝掉了,收入少了,天天在这里等。我不知道值不值得。”
“你开心吗?”顾念白问。
王不染想了很久。“拍的时候开心。等的时候不开心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你继续做下去。”顾念白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。“没有一件事是百分之百开心的。你拍的时候开心,那就说明你喜欢的是拍戏本身,不是拍戏带给你的东西。”
王不染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念白,你变了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王不染说,“以前的你会说‘那就别拍了,回来吧’。现在的你会说‘那就够了’。你以前是帮人找退路,现在是帮人找坚持的理由。”
顾念白低下头,吃着面。
“哪个更好?”他问。
“都好。”王不染说,“以前的你是怕别人受伤,现在的你是相信别人能扛。”
那天晚上,顾念白在横店住了一晚。酒店不大,窗户对着一条小巷,晚上有猫叫。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不是因为失眠,是因为在想王不染说的那些话。
以前的你是怕别人受伤,现在的你是相信别人能扛。
他不知道哪一个更好。但他知道,他变了。
不是故意的。是经历了那些事之后,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。就像一棵树被风吹歪了,再长出来的枝桠就是那个方向的。不是树想那样,是风吹的。
第二天早上,王不染送他去车站。车站不大,人也不多。王不染站在进站口,没有进去。
“念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记得我说过的话。”王不染停了一下,“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。”
顾念白看着他,没有说什么。他挥了挥手,转身进了站。
高铁启动的时候,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。顾念白靠在椅背上,想起昨天王不染在片场的样子——穿着古装,戴着头套,站在那个不是真实世界的街道上。他看起来很认真,认真到让人心疼。
他拿出手机,给王不染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适合做演员。”
王不染秒回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因为你认真。”
“认真就能做好吗?”
“认真不一定能做好,但不认真一定做不好。”
王不染没有回了。但顾念白知道他在看。
列车驶过一片荷塘,荷花开了,粉的白的一大片。顾念白看着窗外,觉得这趟来得值。不是因为看了拍戏,是因为跟王不染说了那些话。有些话不说,憋着,会烂在心里。说出来了,就轻了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朋友的意义。不是为了帮你解决问题,是为了让你的问题没那么重。你分一半给我,我分一半给你,两个人的问题就都轻了。
回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他推开店门,窗台上的波斯菊又长高了一截。三颗小苗,最高的那颗已经有两寸了,叶子舒展开来,绿得发亮。
他给它们浇了水,坐在工作台前。
有人发来一条消息,是王不染:“念白,我决定继续拍了。不管最后剪出来有几秒钟。”
顾念白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窗外,夕阳正在落。他把台灯打开,开始修一台等着他的相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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