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下旬的一个晚上,顾念白接到了一通视频电话。
打来的人是迪士尼在逃公主。视频接通的时候,她正坐在家里沙发上,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,头发随意扎着,敷着面膜。
“念白哥!”她的声音透过面膜纸传出来,有点闷,“你猜我在干嘛?”
“敷面膜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迪士尼把面膜揭下来一半,露出一张完整的脸。“最近皮肤状态不好,直播被说老了。我才二十二,老什么老?”
顾念白没接话。
“念白哥你最近怎么样?我看你直播了,你状态好像好了不少。”
“嗯。好一些了。”
“好一些是多少?”
顾念白想了想。“以前是三分,现在六分。”
“那还差四分。”
“四分慢慢补。”
迪士尼笑了,把面膜重新贴好,靠在沙发上。“念白哥,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最近在考虑转型。”
顾念白等她说下去。
“我不想再做PK了。每天跟人打来打去的,赢了被人骂,输了也被人骂。赚是赚了不少,但我不开心。”她的声音从面膜后面传出来,听着有点不真实。“我以前做直播是因为开心,现在不开心了,我觉得就没意义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才问你。”
顾念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迪妮第一次跟他连麦的时候,她还是那个在直播间里“大杀四方”的PK女战神,说话像连珠炮,谁也拦不住。现在她坐在沙发上,敷着面膜,语气放得很慢,跟直播里判若两人。
“你以前为什么要做PK?”
“因为来钱快。”
“除了来钱快呢?”
迪妮想了想。“因为那时候觉得自己只有这个擅长。我嘴皮子利索,反应快,不怕事。PK适合我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擅长吗?”
“擅长。但是不想做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了?”
迪士尼把面膜揭下来,扔进垃圾桶,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。她看着镜头,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。
“因为我发现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。以前我做PK,是想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。现在我知道了,我不差。我不需要每天打来打去告诉别人这件事。”
顾念白看着她。屏幕那边的女孩眼妆还没卸干净,眼角有一点黑黑的,但她浑然不觉。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想做内容。像你那样的。”
“我哪样?”
“不争不抢。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。有人看也好,没人看也好。”
顾念白低下头,看着工作台上的螺丝。它很小,在台灯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我也不是不争不抢,”他说,“我只是抢不过。”
迪士尼笑了。“念白哥,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?”
“最近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收了笑容,认真地看着镜头,“念白哥,你觉得我能做好内容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没骗我?”
“我从不说假话。”
迪士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直播里的哈哈哈大笑,是嘴角弯了一下的那种笑。
“好,我信你。”
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。聊到迪士尼小时候的梦想,她说她以前想当演员,考过北京电影学院,没考上。聊到她是怎么开始做直播的,一开始是在宿舍里没事干,开着玩,后来莫名其妙就火了。聊到她的家人,她爸一开始不支持,觉得“抛头露面的不像话”,后来看她赚钱了,就不说了。
“念白哥,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
“以前觉得是为了让别人满意,”顾念白说,“现在觉得是为了让自己满意。”
“那你现在满意吗?”
“六分满意。”
“剩下的四分呢?”
“还在找。”
迪士尼点了点头,像是在消化这几句话。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镜头。
“念白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跟我说话。我身边没什么人能说这些。大家都觉得我很厉害,什么都不怕。但其实我也怕,只是不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这样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隔着屏幕,隔着几千公里。但那一刻,他们好像坐在同一盏灯下,喝着同一壶茶,聊着同一件事。
“迪士尼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转型的事,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她的声音轻下来,“念白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六分满意已经很了不起了。我才四分。”
“那你也慢慢补。”
迪士尼笑了,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些。
挂了视频之后,顾念白坐在工作台前,发了很久的呆。台灯的光照在那盆新种的波斯菊上——花籽种下去一周了,还没发芽。花盆里的土是湿的,他早上浇的水,现在还是潮的。
他想起迪士尼说的那句“我身边没什么人能说这些”。
其实他也是。
以前没人能说,因为他不敢说。现在他敢说了,发现身边有很多人愿意听。不是以前没有,是他以前不敢开口。
他拿起手机,给迪士尼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记得报平安。”
迪妮回得很快:“我在家呢,到哪儿?”
顾念白说:“到你的新生活。”
迪妮发了一长串“哈哈哈哈哈”,然后发了一条语音。他点开,里面是她笑着说“念白哥你真的变了,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”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常说这个字了。不是敷衍,是觉得很多话不需要说那么多。
懂了就懂了。
七月初,波斯菊发芽了。三颗小苗,从土里探出头来,嫩绿色的,细细的,风一吹就晃。顾念白蹲在窗台前看了很久,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到抖音上,配文:“发芽了。”
评论区有人说:“念白哥,这是什么花?”
他回:“波斯菊。”
又有人说:“为什么种花?”
他想了想,回了两个字:“想种。”
不是“因为好看”,不是“因为喜欢”,就是“想种”。想做就做了,不需要理由。这是他最近学会的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