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,杭州的天气开始热了。
顾念白换了一件薄的长袖,把店里的风扇找出来,对着工作台吹。风不大,刚刚好能把台灯的热气吹散。窗台上的小雏菊谢了第三茬,他没再买新的,把空花盆洗了,倒扣在窗台上晒太阳。
他的药减到了一种。医生说可以停了,他说再吃一段时间。不是不放心,是习惯了。每天晚上睡前那一粒小药片,像某种仪式——吃了,就知道这一天结束了。
王不染在群里发了一个消息:“我六月要进组拍戏了,两个月。”
二辰回:“什么戏?”
王不染说:“一个电影,小角色。”
安静公主说:“恭喜!!!”
迪士尼在逃公主说:“加油。”
皮皮皮皮朱说:“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?”
王不染说:“滚。”
顾念白没有在群里回,他私聊了王不染:“哪个城市拍?”
王不染说:“横店。”
“不远。”
“你要来探班?”
“有空就去。”
王不染发了一个语音,点开是一阵笑声。“你现在都会说‘有空就去’了,以前你都说‘看情况’。”
“看情况的意思就是不想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你现在是想去了?”
“看情况。”
王不染又笑了。
五月中旬,顾念白接了一个活儿。不是商业拍摄,是一个粉丝通过私信找到他,问能不能帮她拍一组照片。她说她马上要离开杭州了,想留个纪念。
顾念白答应了。免费的。
拍摄那天是个晴天,地点在西湖边的杨公堤。女孩叫小言,二十二岁,在杭州读了四年大学,毕业了要回老家。她不是那种很会拍照的人,站在镜头前手脚都不知道放哪。
“你不用看镜头,”顾念白说,“看那边,对,那棵树。”
小言看着那棵树,顾念白按了快门。
“再往左走两步。好,停。回头看刚才那个方向。”
小言回头,头发甩起来,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。
咔嚓。
“好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小言走过来看相机屏幕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沉默了几秒,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谢谢你,念白哥。”她抹着眼泪,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我在杭州四年,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。”
“你一直都好看,”顾念白说,“只是没人帮你拍下来。”
小言哭得更厉害了。
顾念白把相机放下,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。纸巾是在巷口超市买的,心相印,十块钱三包。
那天他拍了两百多张照片,选出来九张修好,发给了小言。她没有发抖音,没有发朋友圈,只是给他回了一条消息:“念白哥,谢谢你。这些照片我会留一辈子的。”
顾念白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。
五月下旬的一个晚上,他接到了一个电话。陌生的号码,杭州本地的。
“喂?”
“喂,是顾念白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杭州第七人民医院精神科的,你之前在我们这边看过诊。我们现在在做一项随访,想了解一下你最近的情况,方便吗?”
顾念白沉默了两秒。“方便。”
“你目前在服药吗?”
“在。一种。每晚半片。”
“之前是四种,减到一种了?”
“对。”
“睡眠呢?”
“大部分时间能睡。偶尔失眠。”
“情绪呢?”
“比以前好。”他想了想,“以前是灰色的,现在……像阴天。不是大晴天,但比灰色亮一点。”
电话那头的医生笑了。“你这个形容很准确。阴天也是天,对吧?”
“对。阴天也是天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他坐在工作台前,把那个医生的备注存了。姓林,林医生。他没有删掉通话记录,留着了。也许以后还会用到。
五月的最后一天,他发了条动态。不是照片,是一段话。文字很简单:“五月结束了。六月会更好。”
评论区有人问:“念白哥,你最近是不是心情好了?”
他没有回。
不是因为不想回,是他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。他的视频里,他的直播里,他的照片里,都有答案。看得懂的人自然看得懂。
那天晚上他关了店,走路回家。路过大运河的时候,桥上有几个年轻人在唱歌,吉他声混着晚风,传得很远。他停下听了一会儿,不是因为他认识那首歌,是因为那个唱歌的人声音很好听,像很久以前的他。
他站在桥上,风吹着他的头发。运河的水面上映着路灯的光,一晃一晃的,像碎掉的星星。
他在想,六月会更好的。
也许真的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