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,顾念白正在修一台哈苏,门口突然炸开一声喊。
“念白!!!”
他手一抖,螺丝刀在机身上划了一道。
顾念白抬起头,看到皮皮皮皮朱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荧光粉的卫衣,头发染成了稻草黄,笑得像中了彩票。手里拎着两杯奶茶,一杯已经喝了一半,另一杯还在滴水。
“念白你想我了吗?”皮皮皮皮朱大步走进来,把奶茶往工作台上一放,水渍洇开一片。
顾念白低头看了一眼螺丝刀划的那道痕,叹了口气,语气很平:“不想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皮皮皮皮朱拉开椅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顾念白没有理他,把哈苏翻了个面,检查那道划痕。还好,不深,补一下就行。
“念白你店里怎么还是这个样子,跟去年一模一样。” “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皮皮皮皮朱四处张望。
“小雏菊换了。绿萝死了。”
“绿萝死了?我就说你不适合养花,你这个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花。”
顾念白抬眼看了他一下,皮皮皮皮朱正把那杯滴水的奶茶举起来喝,吸管咬得扁扁的,一边喝一边打量店里,目光在每样东西上停留不超过两秒,像一只闲不住的猴。
“你来杭州干嘛?”顾念白问。
“找你啊。想你了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皮皮皮皮朱咧嘴笑了。“有个商务,顺便。但主要是找你。”
“顺便就顺便,不用加‘主要’。”
“你怎么这样!我大老远飞过来,你也不感动一下?” 顾念白看着他,“嗯”了一声。那是他表达“我知道了”的方式。
皮皮皮皮朱叹了口气,把奶茶放在桌上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。“念白你知道吗,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说话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”
“你上次说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不行吗?”皮皮皮皮朱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瞬,但很快又嬉皮笑脸起来,“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修相机了,你修,我看着。”
他安静了大概五分钟。五分钟后,他开始自拍。举着手机,对着工作台,对着窗台上的小雏菊,对着墙上的照片,对着顾念白发呆的侧脸。快门声咔嚓咔嚓,像机关枪。
顾念白没有躲,也没有配合。他只是在修相机。
皮皮皮皮朱拍够了,开始修图,修完了发了一条动态:“来看念白了!!!!!”九张图,中间一张是顾念白的侧脸——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,像一幅油画。
评论区炸了:“这组图也太好看了”“念白哥的侧脸绝了”“你们关系好好”“皮皮皮皮朱你能不能多发点”。
皮皮皮皮朱一条一条地念给顾念白听:“念白,有人说你侧脸绝了。念白,有人说我们关系好好。念白,有人说……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顾念白打断他。
“你怎么不笑一下?”
“忙着呢。”
“你整天都在忙,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少人生乐趣?”
顾念白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他。“什么乐趣?”
皮皮皮皮朱把手机屏幕对着他——是他们的合照,他比着剪刀手,顾念白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。
“你看你,这个表情,像是在拍证件照。”
“我拍照就是这样。”
“你给别人拍的时候不这样。你给我拍的时候就敷衍。”
“因为你动来动去,对不上焦。”
皮皮皮皮朱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“念白你会开玩笑了?你以前不这样的!你以前只会说‘嗯’‘好’‘知道了’!”
顾念白低下头,继续修相机。“我以前也会,只是不说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说了?”
“因为发现说了也没关系。”
皮皮皮皮朱收起笑容,看着顾念白。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晶晶的,不是要哭,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“念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你们都说我变了。”顾念白拧了一颗螺丝,“但我自己没觉得。我只是不再装那些不是我的东西了。”
皮皮皮皮朱沉默了很久。不说话的皮皮皮皮朱,这场景不太常见。
“念白,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找你吗?”他开口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不装。你从来都不装。你红之前是这样,红之后也是这样。你跟王不染在一起是这样,你一个人待着也是这样。你对粉丝是这样,对我也是这样。你不会因为我是谁就对我更好或者更差。你就是这样的人。对谁都一样。”
顾念白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信你,”皮皮皮皮朱说,“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信。因为你不说假话。”
店里安静了下来。巷口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拖得很长,像一首走调的歌。
“朱艺豪。”顾念白叫了他的本名。皮皮皮皮朱愣了一下,很少有人叫他这个名字。
“谢谢你能来。”
皮皮皮皮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“你好烦。”然后他站起来,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,拍拍裤子。“我走了,晚上还有事。”
顾念白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。
“念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要是无聊了,给我发消息。我随叫随到。”
“你不是有通告吗?”
“通告可以推,念白不能不见。”
顾念白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,是真的笑了,露出了一点牙齿。
皮皮皮皮朱愣住了。
“你笑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笑的时候还挺好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皮皮皮皮朱翻了个白眼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念白!奶茶记得喝!都化了!”
“知道了。”
皮皮皮皮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走路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,步子很大,身体晃来晃去,像一只企鹅。顾念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直到那件荧光粉的卫衣完全看不见了。
他转身回到店里,把那杯化了的奶茶拿起来。杯壁上全是水珠,标签上写着“少冰三分糖”。他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。甜的。
他不太喝甜的。但今天这杯,不难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