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杭州,樱花开了。
顾念白不是特意去看的。他去拍一个品牌方的产品图,地点在白塔公园,到了才发现那里种着一排染井吉野樱。花开了大概七成,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风一吹,落得满地都是。
他拍完产品图,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。有人认出了他,远远地喊了一声“念白哥”。他转过头,笑了一下。那个女孩激动地拉着同伴的手说“他笑了他笑了”。顾念白听到了,但没有躲,站在那里让她们拍了几张照片。
“念白哥,你能帮我们拍张照吗?”一个女孩把手机递过来。
“好。”
他接过手机,退了几步,蹲下来,找了一个角度。画面里两个女孩站在樱花树下,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和花瓣。他按了快门。
“好了。”
女孩接过手机看了一眼,尖叫了一声。“这也太好看了吧!念白哥你是专业的!”
“我本来就是专业的。”他说。语气很平,不是在炫耀,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两个女孩笑成一团。
晚上,那条偶遇顾念白的视频被发到了网上。画面里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,蹲在樱花树下帮人拍照,阳光穿过花瓣落在他身上。评论区:“他真的好温柔”“帮人拍照的时候好认真”“这是什么偶像剧情节”“他蹲下来的样子我都心动了”。
王不染转发了那条视频,配文:“我找他拍照他都不给我拍。”顾念白在下面回了一个字:“拍。”王不染秒回:“什么时候?”顾念白说:“你来了就拍。”王不染说:“我明天就去。”顾念白回:“好。”王不染真的去了。
第二天下午,王不染出现在店门口。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,戴了一副墨镜,站在巷口像在拍杂志。顾念白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穿这样是要去喝喜酒?”
“你不懂,这叫时尚。”
“这叫有病。”
王不染摘下墨镜,瞪了他一眼。“你变了,你以前不这样的。”
“我以前什么样?”
“你以前不敢说我。”
顾念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“你说得对,我以前不敢。”
王不染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也笑了。“你现在敢了,是好事。”他进店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喝完,又倒了一杯。“你上次给余庆伟拍的那组照片我看了,拍得好。”
“他状态不好,我想拍点让他开心的。”
“有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拍照的时候他在笑。”
王不染放下杯子。“念白。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不问回报。你对别人好,不是因为你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。你就是想对他们好。”
顾念白低着头,看着工作台上的相机。“我不是不想回报,是我不知道他们要什么。他们想要的我给不了。”
王不染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们想要的,你已经在给了。”
那天下午,顾念白给王不染拍了一组照片。在西湖边。不是断桥那种人人都在拍的地方,是在苏堤尽头的一棵大樟树下。夕阳西下的时候,光线穿过树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王不染靠在树上,顾念白蹲在地上,按了十几张。
“好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快说明状态好。”
王不染走过来看相机屏幕。画面里的人不像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王不染,很安静,眼神看着远方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“这是我吗?”王不染问。
“是你。”
“我怎么不觉得自己长这样?”
“因为你不是用我的眼睛看自己的。”
王不染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那天晚上,王不染把那组照片发到了抖音上。九张图,没有配文。但全网上千万人都知道那是谁拍的,因为照片的色调和构图太顾念白了。评论区第一条是:“念白拍的王不染也太绝了”“他真的好会拍”“这是什么神仙友情”“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我活着的动力”。
三月中旬,顾念白收到了一条私信。是一个粉丝发的,很长,大意是说她正在准备高考,压力很大,每天晚上失眠,是听着顾念白的深夜电台睡着的。她问他能不能在直播间里给即将高考的学生说几句鼓励的话。
顾念白看了那条私信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的深夜电台,他把这条私信的事说了。
“有人让我给高考生说几句鼓励的话,”他说,“我想了很久,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弹幕在刷“说加油”“说等你回来”“说一切都会好的”。
“这些大家都说过了,”他说,“我说点不一样的。”
他把手里那颗螺丝放下,抬起头,朝着摄像头的方向。“如果你现在觉得很累,没关系。如果你现在觉得自己不够好,没关系。如果你现在想放弃,也没关系。因为你不是一个人。很多人跟你一样,在熬。熬过去的那天,你会感谢现在的自己。熬不过去也没关系,那就再熬一天。”
弹幕安静了一瞬。
“一天一天地熬,忽然有一天,你就会发现自己不那么累了。”
他重新低下头,拿起那颗螺丝。“到了那一天,你就知道,你熬过来了。”
弹幕开始刷“谢谢念白哥”“我哭了”“他是不是在说自己”。
他没有回应这些弹幕。他把那颗螺丝拧进去了,咔嚓一声。
那天的直播结束后,顾念白收到了一条消息。是安静公主发的。“念白哥,你说的那段话我也听到了。我也想跟你说——你也要一天一天地熬。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顾念白看着这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反复几次,最后回了两个字:“在熬。”
安静公主回:“我知道。我也是。”
三月的最后一个晚上,顾念白坐在店里,没有开直播。他给自己放了一晚上的假,煮了一壶茶,把那本《理解曝光》拿出来翻。他翻到第87页的时候,看到了那张夹在里面的“暂停营业”纸条。纸条已经皱了,边缘发黄,但是上面的字还能看清:暂停营业,归期未定。
他看了那张纸条很久,然后把书合上,放回了书架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那盆小雏菊上。花瓣在月光里是银白色的,像另一盆花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也许夏天的花和冬天的花是不一样的,但都是花。人也一样。去年的他和今年的他是不一样的,但他还是他。还是那个在西湖边撑着伞拍照的人,还是那个工作台上堆满零件的人,还是那个话不多、但每句话都认真说的人。
手机响了。母亲发来一条消息:“药吃了没?”
他回:“吃了。”
这次没骗人。他真的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