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潮阁的邀约

三月底，顾知瑾约弟弟吃饭。

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，包厢，榻榻米，灯光昏暗。顾念白到的时候，他哥已经在里面了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顾知瑾这个人，永远早到。小时候是这样，现在还是这样。

“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顾念白脱了鞋，盘腿坐下。服务员进来点单，顾知瑾点了刺身拼盘、烤鳗鱼、茶碗蒸，还有一份他弟爱吃的炸虾天妇罗。

“你最近气色好了一点。”顾知瑾说。

“吃药吃的。”

“药还在吃？”

“减了，以前四种，现在两种。”

顾知瑾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兄弟俩就这样安静地坐着，等菜上来。不是没话说，是不需要用说话来填满时间。有些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会尴尬，他们不会。他们是那种“你可以不说话，我也知道你在”的关系。

炸虾先上了，顾念白夹了一只，咬了一口。外壳酥脆，虾肉弹牙。吃东西的样子比他半年前好多了，那时候瘦得只剩骨头，吃东西像在完成任务。

“念白。”顾知瑾放下筷子。

顾念白抬起头。他哥很少叫他“念白”，一般都是叫“知瑜”。叫“念白”的时候，说明要说正事。

“听潮阁要做一组宣传片，”顾知瑾说，“想找你拍。”

顾念白嚼着炸虾，没说话。

“不是因为我，”顾知瑾补了一句，“他们不知道你是我弟。是运营那边的人刷到你给王不染拍的那组照片，说你拍得好，想找你合作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念白咽下去，“你什么时候打过感情牌？”

顾知瑾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“那你考虑一下？”

“不用考虑，可以拍。”

“不用先看看报价？”

“你公司的活儿，报价看着给就行。”

顾知瑾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感动，他弟不会因为这个感动。是一种“你好像真的变了”的确认。

“你以前不会接这种活的。”顾知瑾说。

“以前为什么不接？”

“以前你觉得沾我的光不好。”

顾念白放下筷子，看着面前的茶碗蒸。蒸汽糊了他的眼镜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。“现在觉得，沾光没什么不好。你是你，我是我。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。”

顾知瑾点点头。“你确实变了。”

“你说过了。”

“再说一遍。”

顾念白戴上眼镜，看着对面的哥哥。他哥今年二十九了，头发剪得很短，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。跟他不像，但某些角度又能看出是兄弟——比如皱眉的方式，比如说话前会停顿的习惯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？”

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
顾知瑾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放下杯子，看着他。

“我没有放弃过你，”他说，“过去没有，以后也不会有。”

顾念白低下头，把那碗茶碗蒸喝完了。

拍摄是在四月的第一个周末。地点在听潮阁的录音棚，杭州城西的一个创意园区里。

顾念白提前半小时到了，背着相机包，手里拎着一杯咖啡。录音棚比他想象的大，控制室、录音间、休息区，墙上贴着隔音棉，灯光的色调是可以调的——暖黄、冷白、还有那种舞台用的彩色灯光。

他调了暖黄，然后开始找角度。

“念白哥？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转过头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孩，穿着白色的卫衣，头发有点长，刘海挡住了半边脸。不认识。

“我是听潮阁的主播，”男孩伸出手，“久仰大名。”

顾念白跟他握了一下。“你好。”

“你本人比视频里还瘦，”男孩说完觉得不太合适，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“没事，是瘦了。”顾念白笑了一下，“在吃了。”

男孩也笑了，气氛松了下来。

接下来陆陆续续来了五六个主播，都是听潮阁的签约艺人。顾念白大部分不认识，有几个在抖音上刷到过，脸熟但叫不出名字。他们对他都很好奇——这个传说中老板的弟弟、全网的白月光、拍照片能把人拍好看三倍的摄影师。

“念白哥，能不能把我拍瘦一点？”一个女主播问。

“你本来就不胖。”

“我感觉我胖胖的。”

“那是打光的问题，”顾念白调整了一下反光板，“好了，你过来站这儿试试。”

她站过去，顾念白按了几张，把相机屏幕给她看。她看了一眼，捂住了嘴。“这是我吗？”

“是你。”

“我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！”

“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。”顾念白的声音很平，不是在夸她，是在说一个事实。她眼眶红了，旁边的另一个主播拍了拍她的肩膀说“别哭，哭了红了眼睛不好”。

拍摄进行了四个小时。顾念白拍了一百多张照片，从单人肖像到组合群像。他不怎么指挥动作，只是说“你往左站一点”“头抬高”“看镜头”“别看了看旁边”。被他拍过的人都说，他有一种让人放松的能力——你不怕犯错，因为他不皱眉头，不说“重来”，只是换一个角度，按快门，再换一个角度。

收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。

顾念白在整理设备，一个主播走过来，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念白哥，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？

“问。”

“你以前……退网那段时间，是怎么熬过来的？”

录音棚里安静了下来。其他主播都看着这边，有人想阻止那个提问的人，但顾念白开口了。

“没有熬过来，”他说，“还在熬。”

那个主播愣了一下。

“但是好多了，”顾念白把相机装进包里，拉好拉链，“以前一个人熬，现在有人陪。”

他没有说“有人陪”是指谁。可能是哥哥，可能是王不染二辰安静公主他们，可能是那些每天在直播间等他的人，也可能是那个夹在第87页的“暂停营业”纸条。

“会好的，”他背上相机包，“慢慢来就好了。”

他走出了录音棚。四月的傍晚，天还亮着。

创意园里的樱花也开了，花瓣落了一地，踩上去软软的。他走得很慢，因为他今天不赶时间。

到家的时候，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。是哥哥发的。“照片拍得怎么样？”

顾念白回：“还行。”

顾知瑾说：“运营那边说特别好，比他们找过的所有摄影师都好。”

顾念白说：“那当然。”

顾知瑾回了一个句号。那是他的“笑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