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,杭州开始回暖。
巷口的桂花树冒了新芽,嫩绿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干上。风还是凉的,但已经不刺骨了。顾念白把店门口的卷帘门完全推上去,让阳光照进来。
他坐在工作台前,没有修相机。面前摆着一张纸和一支铅笔。他在画画。
已经很久没画了。上一次动笔是去年秋天,画了一半的画被压在柜子底下,后来忘了拿出来。他在画窗台上的小雏菊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一笔一笔地勾勒出花瓣的轮廓。画得很慢,因为他生疏了。
门外有人停了一下。“念白哥在画画?”探头的是个年轻女孩,手里举着手机,像是在直播。顾念白抬起头,点了下头,然后继续低头画。女孩没有进来,站在门口拍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晚上的时候,顾念白刷到了那条视频。标题是“捕捉一只认真画画的念白”,画面里他埋着头,铅笔在纸上移动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。评论区说:“他的手好好看”“他还会画画?”“这是什么神仙男人”“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桌上那盆小雏菊开了”。
他把视频看了两遍,然后划走了。不是不好看,是看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三月第一天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他把深夜电台的时间改到了晚上十点,比以前提前了一个小时。
“以后都这个点了,”他在直播里说,“十点播到十一点,然后我去睡觉。”
弹幕笑了。“念白开始养生了”“早睡早起身体好”“以前那个熬夜修相机的念白去哪了”。
“以前那个熬夜修相机的念白,”他停顿了一下,把那台修了一半的相机翻了个面,拧了一颗螺丝,“去医院了。医生说再不睡觉胃就要穿孔了。”
他说得很轻松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弹幕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。“念白哥你胃不好?”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“你以前都不说这些的。”
“以前不说,”他说,“是因为怕你们担心。现在说,是因为发现你们早就知道了,我不说你们也担心。还不如说了,你们知道具体是什么事,就不用自己瞎猜了。”
弹幕又笑了。有人说“念白哥变成熟了”,有人说“念白终于学会跟我们说真话了”,有人说“这不是成熟,这是信任”。
他看到了那条“这是信任”,没有回应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大概是。
那天晚上直播结束的时候,他没有说“晚安”,说的是“早点睡”。不一样的表达,但意思差不多。
第二天,王不染发了一条朋友圈:“有人说我不会安慰人,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。后来我想,不会就不会吧。朋友又不是心理咨询师。”没有点名,但顾念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他点了个赞,没有评论。
第三天,安静公主在直播里读了一段粉丝来信。信里说自己的宠物狗去世了,很难过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安静公主读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以前生病的时候,念白哥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‘难过就难过,不用马上好起来’。”
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。“难过就难过,不用马上好起来。”弹幕在刷“念白哥金句”“他真的是哲学家”。安静公主对着镜头说:“他不是哲学家,他只是难过过。所以他懂。”
三月的第一个周末,顾念白回了趟父母家。不是因为过节,不是因为有事,就是想回去看看。
母亲开的门,看到他愣了一下。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“没事,就回来看看。”
母亲让他进门,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。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再吃点?”
“行。”
母亲去热菜了,顾念白坐在客厅里。父亲从书房出来,看了他一眼。“今天不忙?”
“不忙。”
“那就多待一会儿。”父亲说完又回了书房。三句话两分钟。
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红烧排骨,清炒西蓝花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“吃吧,你上次说胃不好,排骨炖得很烂,好消化。”
顾念白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。确实很烂,筷子一碰就脱骨。
“好吃吗?”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
“好吃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好吃。”
“因为真的好吃。”
母亲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“长了,该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药还断断续续的?妈上次给你寄的那个胃药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那个药我寄了半个月了,你说吃了,但盒数没少。”
顾念白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“妈,你数了?”
“我寄之前拍了照的。”
顾念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怕。他妈的记忆力还是这么好——以前在香港做会计的底子,多少年都不忘。
“以后会按时吃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母亲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怀疑,也不是信任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很难但我帮不了你,我只能看着你”的心疼。
“妈信你。”她说。
顾念白低下头,把那碗汤喝完了。
下午走的时候,母亲往他包里塞了一袋子东西。苹果,橙子,两盒牛奶,一罐她自己做的酱菜,还有那个胃药。
“药一天两次,一次一粒。饭后吃。别忘了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记不住。”
“这次真的记住了。”
母亲没有再说什么,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。他走了一半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母亲还在门口,围裙还没解,手插在围裙口袋里。
他朝她挥了挥手。
她点了点头。
顾念白转过身,继续走。巷口的风吹过来,不冷了。
他把药从包里拿出来,看了两眼。药盒上写着:一日两次,一次一粒,饭后服用。他想起他妈说的话:“你每次都这样说。”她说的是“妈信你”,但她不信。她知道他在骗她。她只是不想拆穿他。
因为拆穿了,他就没有台阶下了。
三月的阳光照在药盒上,塑封膜反着光。顾念白把它放回包里,拉开拉链的时候看到那包酱菜,用保鲜袋裹了好几层,怕漏。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消息:“妈,药我放包里了。回去就吃。”
母亲回:“知道了。”
过了几秒,又发了一条:“路上慢点。”
他把手机收好,走向地铁站。
地铁里人很多,他被挤在门边,一只手抓着吊环,一只手护着装药的包。列车开动的时候,窗外的广告牌一片一片地往后倒,像翻页一样。
他想,这个春天,也许真的会不一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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