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,二辰来了。
他没说具体哪天,只说“这周有空”,然后就出现在店门口了。顾念白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——二辰穿了一件荧光绿的卫衣,帽子是橙色的,整个人像一盏移动的交通信号灯。
“你这穿的什么?”顾念白皱着眉。
“好看吗?”二辰转了一圈。
“不好看。”
“你说不好看就对了,”二辰笑嘻嘻地挤进来,“好看的你还不说呢。”
顾念白没接话,给他倒了杯茶。二辰不像余庆伟那样端着杯子不说话,他咕咚咕咚几口喝完,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说:“再来一杯。”
“你自己倒。”
“你这服务态度不行啊,念白。”
“我这儿不是茶馆。”
二辰自己倒了茶,这次喝得慢了。他端着杯子在店里转悠,看看这看看那。窗台上的小雏菊开了第二茬,白色的花瓣,黄色的蕊,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很精神。
“花养得不错,”二辰说,“比之前那盆绿萝强。”
“绿萝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上次来就看着要死。”二辰蹲下来,凑近闻了闻那盆小雏菊,“你以前不会养花,现在会了?”
顾念白想了想。“可能是我不盯着它看了。以前那盆绿萝,我天天看它,怕它死,结果它还是死了。这盆小雏菊,我就放在那儿,想起来浇点水,它倒活了。”
二辰站起来,看着他。“你在说花还是说你自己?”
顾念白没回答。二辰也没有再问。他拉开椅子坐下,翘着二郎腿,看着窗外。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,有人认出顾念白的店,站在门口张望,看到里面有客人,又走了。
“念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最近老想起一件事。”二辰说,“青岛那次,我在海边哭。你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那时候跟我说,‘你只是运气不好’。你还说,‘你会的’。”二辰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说的那个‘会的’,是指什么?”
顾念白放下手里的螺丝刀。他想了一会儿。“那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说你会的。”
“所以你也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想让你觉得,会好的。”
二辰摇了摇头。“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哭吗?不是因为被封号,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。你说‘你会的’,你说得很认真,像真的一样。我当时就在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。好到让我觉得,就算不是真的,我也愿意信。”
顾念白低下头,看着工作台上那颗还没拧完的螺丝。
“但我后来想明白了,”二辰说,“你说的是对的。”
顾念白抬起头。
“会好的,”二辰说,“真的会好的。不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,是因为你说了那句话,我就觉得有人在。有人在,就好得快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顾念白说:“我去买酒。”
二辰愣了一下。“你店里有酒?”
“没有,我去买。巷口有超市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?”
“不喝。你喝。”
二辰看着他的表情,像是想说什么,但忍住了。顾念白起身出了店门,五分钟后拎着两罐啤酒回来。他把啤酒放在二辰面前,自己坐回工作台前。
“你不喝?”二辰问。
“我在吃药,不能喝。”
二辰拉开拉环,喝了一口,然后举起罐子对着灯光看了看。“这酒不行,没度数。”
“有度数的不让你喝。”
“你管我?”
“管。”
二辰看着顾念白,顾念白的表情很认真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喝酒。第二罐喝到一半的时候,他开始话多了。
“念白,你知道吗,我以前觉得当网红很酷。那么多人喜欢你,那么多钱赚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些都不是白来的。你得用东西换。用什么换呢?用你的时间,你的情绪,你不想笑的时候也得笑。你不想说话的时候也得说。你不想被骂的时候,也得受着。”
他喝了一大口。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商品。不是人,是商品。他们喜欢的不是我,是他们想象出来的那个我。我要是跟那个想象的不一样,他们就不高兴。”
顾念白安静地听着。
“但你不一样,”二辰说,“你就是你,不管什么时候。你对粉丝是这样,对朋友也是这样,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。你不会变。”
“我也会变。”顾念白说。
“你没变。”
“变了,”顾念白说,“我以前不敢说自己累,现在敢了。这算变了吧。”
二辰愣住了。他看着顾念白,眼眶突然就红了。“你以前不敢说吗?”
“不敢。”
“现在敢了?”
“现在敢了。”
二辰把啤酒罐放在桌上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“你真的是变了。以前的你不会跟我说这些的。”
顾念白没有回答。他伸手拿过二辰面前那罐还没喝完的啤酒,给自己倒了一点,就一点点,大概能润一下嘴唇的量。然后他举起那个杯子。
“敬你的封号。”
二辰笑了。“敬我的那个破号。”
两个人的杯子碰了一下。啤酒沫溅出来一点,落在工作台上,在台灯的光里闪着透明的光。
那天晚上,二辰喝了四罐。喝到最后一罐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晕了,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念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退网。”
顾念白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我没说要退网。”
“你上次休息那半个月,我以为你不回来了。”二辰的声音含糊不清,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每天晚上看你以前的视频。看一遍,再看一遍。我想,他要是真的不回来了,我怎么办。”
“你不是还有王不染吗?”
“王不染是王不染,你是你。”二辰闭着眼睛,像是快要睡着了,“他们两个我都要。”
顾念白看了他一眼,然后拿起那条搭在椅背上的毯子,给二辰盖上了。二辰动了动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然后就没声音了。
工作台上的台灯还亮着。
顾念白没有修相机。他就坐在那里,看着二辰睡觉。二辰睡着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闹,眉头是皱着的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。
顾念白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点。
他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今天的月亮很细,像一道弯弯的眉毛,挂在小巷的天上。巷口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,照在青石板路上,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暖色调。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声音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王不染发来消息:“二辰是不是在你那儿?”
顾念白回:“嗯。喝多了,睡着了。”
王不染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。“他明天还有通告,帮我叫醒他。”
“让他睡吧。他需要休息。”
王不染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发来一条消息:“你说得对。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顾念白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工作台上的台灯很暗,但还亮着。他闭上眼睛,没有睡着,只是闭着。听着二辰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声。
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不知道还会不会失眠,不知道还会不会开心,不知道那些骂他的人会不会闭嘴。
但他知道,此刻有一个朋友睡在他的店里,盖着他的毯子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