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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庆伟的杭州之行

全网红:念白不白

一月下旬,余庆伟来杭州了。

他没说为什么来,只说“想出来走走”。顾念白没有多问。他知道余庆伟是什么样的性格——能说四个字就不会说五个字,“想出来走走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。

余庆伟到的时候是下午。杭州阴天,比湖北冷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帽子戴在头上,拉链拉到最上面,只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比顾念白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,下巴更尖了,眼睛下面的青色很明显。

“念白哥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在店门口站了几秒钟。顾念白往旁边让了让,余庆伟就钻进去了。

店里开着暖气,工作台上的台灯亮着,一台拆了一半的相机摆在那里。余庆伟拉了把椅子坐下,看了看四周。他来过顾念白的店,但那是去年的事了。那时候店里还没有那盆小雏菊,窗台上是那盆后来死了的绿萝。墙上多贴了几张照片,都是顾念白自己拍的——西湖的日落,海边的日出,巷口的那棵桂花树。

“你店变了。”余庆伟说。

“哪里变了?”

“说不出来。就是感觉。”

顾念白没有追问。他知道那种“感觉”——不是具体某个东西变了,是所有的东西堆在一起,营造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气场。以前他的店像一个旧时光的标本,安静但有点死气沉沉。现在还是安静的,但好像……活了。可能是因为那盆小雏菊,可能是因为窗台上多了几台修好的老相机晒太阳,可能是因为他把那盏台灯换成了一个暖黄色灯泡的老式台灯。

他给余庆伟倒了一杯茶。红茶,加了一点桂花。

余庆伟双手捧着杯子,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顾念白没有催他,回到工作台前,继续修那台相机。他拆到了一半,正在清理镜头的霉丝。棉签蘸着酒精,在镜片上画圈,一圈一圈,很慢。

“念白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余庆伟的声音不大,像是怕被谁听到,“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这个?”

顾念白放下棉签,转过头看着他。余庆伟没有抬头,还是盯着杯子里的茶。“我不知道,”余庆伟继续说,“我就觉得好累。不是身体累,就是……心里累。每天一睁眼就在想今天要发什么,要直播多久,要跟谁连麦。我不想做这些,但我又不能不做的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紧了。“念白哥,你说我们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
顾念白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修到一半的相机往旁边推了推,把椅子转过来,面对着余庆伟。

“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,”他说,“想了很久,没想明白。”

余庆伟抬起头,看着他。顾念白说:“后来我不想了。因为我发现我不是为了什么才做这些的。我就是……在做。修相机的时候,我不想‘为什么要修’。我就是想修好它。拍照片的时候,我不想‘为什么要拍’。我就是觉得那个画面好看。直播的时候,我也不想‘为什么要播’。我就是想说说话,刚好有人在听。”
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做了?”余庆伟问。

“想过。很多次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发现,我不是不想做了。我是不想做那个‘被人期待的我’。我想做我自己。”

余庆伟沉默了很久。茶的热气慢慢散了,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烟了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应该是凉了,但他没有说什么。

“念白哥,你变了。”他说。

“变了什么?”

“你以前不会说这些的。你以前只会说‘没事的’‘会好的’,像那种……自动回复。你说的没有错,但不是你心里的话。现在你说的这些话,是你心里的话。”

顾念白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余庆伟会说出这样的话。“自动回复”,这个比喻太准了。以前他确实像一台自动回复的机器——收到问题就输出标准答案,不会出错,但也跟自己无关。

“可能吧。”他说。

那天傍晚,顾念白关了店,带余庆伟去吃了片儿川。还是巷口那家小面馆,老板娘认识顾念白,看到他又带了一个人来,多看了余庆伟两眼。

“你朋友?”老板娘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长得也好看的。”

余庆伟把帽子往下拉了拉,把脸挡住了一半。顾念白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糊了两个人的脸。他们都没有说话,低着头吃面。吃面的声音很响,吸溜吸溜的,在小小的面馆里回荡。

“念白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话。”

“我又没说什么。”

“你说了。你说的那些,够我用一阵子了。”

顾念白放下筷子,看着余庆伟。

“余庆伟。”他很少这样叫全名。余庆伟也抬起头。

“你不用谢谢我。你要是哪天又难受了,再来找我。不说话也行,就坐着。”

余庆伟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“好。”他说。
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顾念白送余庆伟去地铁站。杭州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,余庆伟把拉链拉到最上面,帽子拉紧,顾念白没有戴帽子,耳朵冻得发红。

“念白哥,你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

“我看着你进站。”

余庆伟没有再推。他转过身,往地铁站里走。走了一半,又转回来。“念白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你也难受了,你也可以找我。我可能不会说话,但我可以听。”

顾念白站在路灯下面,风吹着他的头发。他看着余庆伟,那个比自己小四岁的男孩,站在地铁站的灯光里,表情很认真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余庆伟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这次没有回头。

顾念白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面。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风还是很大,耳朵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。但他不觉得冷。

他掏出手机,给余庆伟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说一声。”

余庆伟回:“嗯。”

四十分钟后,又来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。”

顾念白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,台灯还亮着。那台修了一半的相机还在等他。他坐下来,拿起棉签,继续擦镜头的霉丝。

棉签在镜片上画圈,一圈一圈。

他想,也许做这些事的意义,就是在你擦镜头的时候,有人吃的茶是你泡的,有人吃的面是你请的,有人在另一座城市给你发了一句“到了”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