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的最后一天,杭州下雪了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地飘着,落在地上就化了,只在树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。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雪,然后转身回去,把门关了。
今天不营业。
他要回家吃饭。
母亲从下午就开始忙。她在微信上给顾念白发消息:“晚上做你爱吃的,早点回来。”又发了一张照片——灶台上的砂锅,正在煲汤,热气把镜头糊了一半。
顾念白回:“知道了。”
母亲又发:“穿厚点,今天冷。”
顾念白回:“嗯。”
母亲又发:“你哥也回来。”
顾念白回:“好。”
他没有觉得烦。以前可能会觉得烦——他已经二十四岁了,不是小孩子了,不需要妈妈提醒穿衣服。但现在他知道了,妈妈提醒你穿衣服不是因为觉得你傻,是因为她想你了。想你又不好意思说,就说“穿厚点”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客厅里开着灯,电视在放跨年晚会。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看到他进来,把手机放下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在厨房。”
顾念白换了鞋,走到厨房门口。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锅铲翻动的声音很清脆,油烟机嗡嗡地响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母亲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洗手吃饭。”
顾知瑾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。他在回消息,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,表情很淡。顾念白在他对面坐下,兄弟俩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不需要说什么。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——不需要说“我回来了”,也不需要说“欢迎回来”。你坐在那里,我坐在对面,就是全部了。
四菜一汤。豉汁蒸排骨,白切鸡,清炒时蔬,红烧鱼,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。都是顾念白爱吃的。
“吃,”母亲给他夹菜,“多吃点。你看你瘦的。”
顾念白没有说话,低着头吃。
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。没有说“多吃点”,没有说“你瘦了”,只是夹了一块排骨。顾念白看了一眼那块排骨,把它吃了。
吃到一半,电视里开始放倒计时前的特别节目。几个主持人在台上说吉祥话,背景是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彩带。
“快十二点了。”母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顾知瑾举起杯子。“新年快乐。”
父亲也举起杯子。顾念白端起面前的饮料杯,跟他们的碰了一下。玻璃碰玻璃的声音很脆,在安静的餐厅里响了那么一下,然后又归于安静。
没有人说长篇大论的祝酒词。没有人回顾过去一年的得失。一家人坐在那里,喝着各自的酒或饮料,听电视里的倒计时。
十、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。
新年快乐。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声音闷闷的,隔着一层玻璃,像是很远的地方在敲鼓。顾念白走到窗前往外看。烟花在天上炸开,红的,绿的,金的,把夜空照亮了几秒钟,然后又暗下去。
他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烟花的照片。拍得不好,糊了。但他没有删。他把这张糊了的烟花照片发到了抖音上,配文:“新年快乐。”
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收起来了。没有看评论区,没有看点赞数。他回到餐桌前,母亲正在收拾碗筷,父亲已经起身去了书房,顾知瑾在帮他妈擦桌子。
“我来吧。”顾念白走过去,从顾知瑾手里拿过抹布。
顾知瑾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把抹布给他了。
顾念白擦桌子的时候,母亲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,解下围裙挂好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两个儿子——一个在擦桌子,一个在拖地。她没说什么,但嘴角是弯的。
顾念白擦完桌子,把抹布洗干净,挂在水龙头上。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在床上,拿出手机。
抖音的消息栏已经炸了。几十万条评论,几百万个赞。他点开评论区,最上面一条是一个粉丝写的:“念白哥,谢谢你出现在2022年。2023年,请继续发光。”
他看了那条评论,没有点赞,没有回复。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:谢谢你也是。
然后他打开和哥哥的对话框,发了一条:“哥,新年快乐。”
顾知瑾回:“新年快乐。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烟花还在放,但声音越来越远了。
他想,2022年发生了很多事。多到好像过了好几年。年初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没人知道的相机修理工,每天坐在店里拧螺丝,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现在他有一千多万粉丝,有一群朋友,有一份被很多人期待着的“工作”。
但他没有觉得开心。也没有觉得不开心。
他只是觉得——累了。
不是那种工作太累的累,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软绵绵的、让人不想动弹的累。他想,也许明年会好一点。也许睡一觉就好了。
也许。
他闭上眼睛。
药效还没上来,但他不想等了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——烟花的、路灯的、偶尔经过的汽车灯。
他想起今天在店门口看的那场雪。雪落在桂花树上,落在地上,落在他的头发上。雪很小,落到身上就化了,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像2022年一样。
他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条评论:“请继续发光。”
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
然后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,很轻。脚步声停在他门口,停了几秒钟,然后走远了。
他知道那是谁。那是父亲。他爸在睡前会在家里走一圈——以前是走一圈查门窗,现在是走一圈看看两个儿子有没有忘记关灯。
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然后听见书房的门关上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窗外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2023年的第一个凌晨,顾念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他在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