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,顾念白接到了余庆伟的电话。
十一点多,他刚下播没多久,正在收拾工作台。屏幕上闪过“余庆伟”三个字的时候,他有点意外。他们很少打电话,平时聊天也少,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凑在一起,聊天记录经常只有表情包。
“喂?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能听到呼吸声,还有一点背景音,像是什么地方在放音乐。
“念白哥。”余庆伟开口了。声音不对。
“嗯。”
“你方便说话吗?”
“方便。”
又是几秒沉默。顾念白没有催他。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,靠在椅背上,等。
“我最近……”余庆伟说了一半,停住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最近特别难受。”他终于说出来了。
顾念白没有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知道余庆伟不需要他说什么。余庆伟跟他一样,都是那种把话咽下去的人。能咽进肚子里就不会说出来。现在他说出来了,说明咽不下去了。
“网上那些人说的那些话……我都看到了。他们说我是骗子,说我装,说我利用粉丝的感情。”
余庆伟的声音在抖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着大家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。越拖越说不出口。拖到最后,所有人都知道了,只有我以为还能藏得住。”
顾念白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余庆伟的恋情翻车事件,上个月的事。他和女朋友在一起很久了,一直没有公开。被曝光之后,网友们说他“欺骗粉丝”“立单身人设”,道歉视频发了,但伤害已经造成了。
“念白哥,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?”
这个问题,顾念白也问过自己。在失眠的凌晨三点,在吃不下饭的中午,在看着镜子不认识自己的那些时刻。他问过无数次“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”。
“你不是。”他说。
“可是我真的做错了。”
“做了错事不代表你差劲,”顾念白说,“差劲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你现在觉得难受,说明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。”顾念白的声音很轻,像在深夜电台里那样,“你只是犯了一个错。人都会犯错。”
余庆伟哭了。哭得很克制,只有呼吸声变重了,偶尔有一声吸鼻子的声音。顾念白没有说“别哭了”,也没有挂电话。他就那样听着,等余庆伟哭完。
“念白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时候……退网之前,是不是也这么难受?”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,扎进了顾念白心里某个还没完全愈合的地方。
“比你现在难受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怎么好的?”
“没好。”顾念白说。电话那头的余庆伟愣了一下。“还没完全好。但是在变好。”
“变好是什么感觉?”
顾念白想了想。“就是……以前难受的时候,觉得天永远不会亮了。现在难受的时候,知道天总会亮的。”
余庆伟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用马上好,”顾念白说,“慢慢来就好了。”
“你不也是慢慢来的吗?”
“嗯。我也是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顾念白看了一眼通话时间:四十七分钟。他跟余庆伟认识以来,说过最长的一次话。以前线下聚会的时候,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桌子上,一整晚都说不了十句话。
四十七分钟。
他站起来,把店门关了。巷子里已经没人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桂花树光秃秃的,冬天的风穿过巷子,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。
他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。冷。
回到店里,他给余庆伟发了一条消息:“有事随时打电话。不用提前发消息问方不方便。”
余庆伟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顾念白看着那个“好”字。不久前,他也这样回复过别人。回一个“嗯”或者“好”,然后对方就知道他收到了。他知道余庆伟跟他一样——不是不想说话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不是不需要朋友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他把手机收好,关了灯,锁了门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他想:也许他现在的“好”还不是真正的好。但他能接住别人的电话了。能在半夜听一个人哭四十七分钟了。能在挂掉电话之后还给对方发一条“随时打给我”。
这不算好。但算是“在好了”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他裹紧了围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