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电台·重启

十二月一号，顾念白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要重新开深夜电台。

不是因为准备好了。是因为他发现，永远不会有“准备好了”的那一天。有些事不是等你不怕了才去做，是做着做着就不怕了。

那天晚上十一点，他坐在工作台前，打开了直播。

没有提前通知，没有预告。摄像头对着那盏台灯，灯下是一台修了一半的相机。跟以前一样。又跟以前不一样。

直播间的人数慢慢涨起来。一千，三千，五千。弹幕从“？？？”变成“念白哥？？？”“真的假的”“我是不是看错了”“他回来了”。

他看着弹幕，没有马上说话。他在等。等自己不再紧张。

以前他开直播从来不紧张。不是因为不害怕，是因为他把害怕藏起来了。藏得太好，连自己都以为不害怕。今天他没有藏。他能感觉到心跳，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，能感觉到喉咙发紧。

他没有按掉直播。他让自己紧张着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
声音有一点哑。可能是太久没说话了，也可能是紧张。

弹幕刷得更快了。“好久不见”“念白哥我想你”“你还好吗”“声音怎么哑了多喝水”。

他拿起那颗修了一半的相机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
“前段时间休息了一下。”他说，“去了很多地方，也想了一些事情。”

他没有说自己去了哪。也没有说想了什么。有些话不用说太清楚。

“今天重新开播，其实有点紧张。”他说。

弹幕：“念白哥也会紧张？”“你以前从来不紧张啊。”

“以前也紧张，”他说，“但以前不说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他停了一下。台灯的光照在他的手上，能看到虎口处有一道新的疤痕——修相机的时候划的。

“以后紧张就说。”他说，“不开心就说。累了就说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摄像头。他没有露脸，但那个方向是正的，他在看着镜头后面的那些人。

“因为我不需要一直很好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。

弹幕安静了大概两秒钟。然后像决堤一样涌进来。

“念白哥……”“我哭了”“你本来就不需要一直很好”“你什么样我们都喜欢你”“他终于说出来了”。

他看到了这些弹幕，眼睛有点热。但没有哭。不是忍住了，是不想哭。

“今天修一台徕卡M4-P，”他拿起那台相机，“客人说测光不工作了。这个毛病很常见，主要是……”

他开始讲相机了。跟以前一样，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，零件一个一个摆好。声音很轻，动作很慢。但这一次，他的声音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他就在那里，在那盏台灯旁边，在那台相机前面。

直播间的人数涨到了三万人。

他没有看人数。他在专心拧螺丝。

凌晨十二点四十分，那台徕卡的测光修好了。

“行了。”他把后盖合上，过了一下片，快门声清脆利落。

弹幕在刷“念白哥厉害”“听这个声音好爽”。

他没有说晚安。他说的是：“明天还播。你们早点睡。”然后关了直播。

回到房间，他发现自己的手心还是湿的。但心跳已经正常了。

手机震了好几下。

王不染：“我看了直播。你说得对，你不需要一直很好。”

二辰：“你讲相机那段我听睡着了，但我睡得很好。谢谢你。”

安静公主：“念白哥，你回来了。”

迪士尼在逃公主：“欢迎回来。”

余庆伟：“念白哥，你那条直播我听了两遍。第一遍听你说话，第二遍听你修相机的声音。第二遍的时候我睡着了，是最近睡得最好的一次。”

孙恩盛：“念白哥，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说。”

皮皮皮皮朱：“念白你终于回来了！！！我想死你了！！！”

他一条一条看完。没有每条都回，但每条都看了。

最后他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今天开播了。”

顾知瑾回得很快：“我知道。我看了。”

顾念白看着这四个字。他哥看了。他哥那个每天忙到凌晨两三点的人，看了他的直播。

“早点睡。”顾知瑾又发了一条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“嗯。”

顾念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。

窗帘没有拉。月光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不完美的长方形。但月光本身是完美的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药还没吃。他翻了个身，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药瓶。拧开盖子，倒出一粒。想了想，又倒出一粒。两粒。今天可能会睡得好一点。

他把药咽了，喝了半杯水，躺好。

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。他盯着那一点光亮，直到眼睛变沉。

在闭上眼的最后一秒，他想：明天修什么相机呢？

然后他就不知道了。

因为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