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不染又来杭州了。这次不是突袭,提前打了招呼。
“我周四过去,你店开着吧?”
“开着。”
“行,到了跟你说。”
周四下午,王不染出现在店门口。这次他没有钻卷帘门,因为门全开着。他站在门口先拍了张照—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工作台上,照在那盆小雏菊上,顾念白坐在光里修相机。
咔嚓。他没有开声音,但顾念白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王不染走进来,像上次一样拉了把椅子坐下。但这次他没有东张西望,没有帮顾念白收拾东西,只是坐着,看他修相机。
“你看起来好一点了。”王不染说。
“好一点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顾念白说完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没全好,但好了不少。”
王不染听到这句话,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,而是因为顾念白说了“没全好”。以前的顾念白不会这么说。以前的他会说“没事”“我挺好的”,把所有不完美都藏起来。
现在他说了“没全好”。不是抱怨,不是示弱,就是一种陈述。像在说“今天阴天”或者“这台相机快门有点紧”。
“你变了。”王不染说。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真了。”
顾念白没说话,但手里的螺丝刀转了一圈,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。
那天下午,他们坐在店里喝茶。顾念白煮的茶,红茶,加了一点桂花。桂花是巷口那棵树上摘的,晒干了,放在一个玻璃罐里。
“我最近在想一件事。”顾念白端着茶杯,看着杯子里的热气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以前觉得,所有人都喜欢我,我才算成功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现在觉得,这个想法有问题。”
“当然有问题。”王不染说,“我又不是每个人都喜欢,我不也活得挺好。”
顾念白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是你,我是我。”
“但你发现没,”王不染放下茶杯,“你觉得所有人都喜欢你的时候,你反而不开心。你现在开始想这个问题了,说明你有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问题不可怕,发现有问题才可怕。”王不染想了想,又纠正了一下,“不对,发现有问题也不可怕,愿意面对才可怕。”
顾念白没有接话,但他心里知道王不染说的对。
那天傍晚,王不染走的时候,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。
“念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要是又不开心了,别一个人扛。”
顾念白看着他。
“你不用每次都自己修好才见人,”王不染说,“半成品也可以见人。我就没见过哪台相机是一次就修好的。”
顾念白站在那里,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金色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这次不是“嗯”,不是“知道了”,是“好”。
王不染笑了。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顾念白站在店门口,看着王不染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巷子很长,夕阳把影子拉得更长,走着走着,影子就没了。
他转身回到店里,坐在工作台前。
那台修了一半的相机还在等着他。他拿起螺丝刀,开始拧螺丝。
动作比以前慢了。但比以前稳了。
窗外,桂花树上的最后几朵花也在落。风一吹,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、金色的雨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二辰的消息:“听说你开店了?”
顾念白回:“嗯。”
“我下周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但顾念白看着这两个“嗯”和“好”,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好了。不是因为回复了消息,而是因为他没有抗拒别人靠近。
以前的他,会拒绝的。会说“别来了,我没事”。
今天的他说了“好”。
他把手机放下,继续修相机。
工作台上的台灯亮着,照着他的手。那双手不算好看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齐,手心有几处老茧——修相机磨出来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,然后继续拧螺丝。
螺丝很小,转一圈只能进去一点。但转一百圈,就进去了。
他想,人大概也是这样。一天好不了一点,但一百天下来,就会好很多。
他不知道一百天后的自己是什么样子。
但他愿意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