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相机店

十一月中的杭州，桂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。顾念白回到相机店的那天，巷口那棵桂树还剩下几簇花，风一吹，零零散散地飘下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

他站在店门口，看着那张“暂停营业”的纸条。纸条已经卷边了，胶带也翘起来一角，像贴了很久的样子。他伸手把纸条揭下来，折了两折，放进口袋。

卷帘门推开的时候，里面有一股密闭了很久的味道——机油、灰尘、还有一点点发霉的气味。窗台上的绿萝彻底死了，叶子全黄了，垂在花盆外面，像一摊没有力气的手。

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，先去开了窗。十一月的风吹进来，把那些憋了很久的味道慢慢吹散。然后他打了水，擦了工作台，把散落的零件重新归类，把修好的两台相机摆在展示架上。

做完这些，他站在店中间，环顾四周。

一样的店。一样的桌子。一样的相机。不一样的是他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但就是知道不一样了。好像一台被拆散又重装的相机，所有的螺丝都拧回去了，快门也能按了，但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
他把那张“暂停营业”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夹进了一本书里。那本书是《理解曝光》，大三时候的教材，书页已经发黄了。他没有把纸条扔掉，也没有重新贴上。他把它夹在第87页——那一页讲的是如何拍月亮。

上午十点，他发了半个月来的第一条动态。

是一张照片。窗台上的绿萝，枯黄的叶子，旁边是一盆新买的小雏菊。配文只有两个字：“开了。”

粉丝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大。“念白哥回来了”“念白哥你终于出现了”“绿萝死了但小雏菊开了，念白哥你是不是在说什么”“我想你了”。

他看着那些评论，一条一条地看，看了很久。以前他看评论会有一种压力——这么多人喜欢我，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今天他看评论的时候，心里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。是什么感觉呢？他说不上来。可能是……被接住了。

下午，有人来店里了。不是粉丝，是之前送相机来修的客人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，头发花白，拎着一台老旧的蔡司。

“师傅，我那台相机修好了吗？”

顾念白愣了一下，他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“师傅”了。平时来店里的都是年轻女孩，叫他“念白哥”或者“小白”。大叔这一声“师傅”，让他觉得有点恍惚。

“修好了。”他从展示架上取下那台蔡司，“快门换了，测光也调了。你试试。”

大叔接过相机，端起来，对着窗外按了几下快门。咔嚓，咔嚓，过片的声音很顺滑。

“好了，”大叔笑了，“修好了。多少钱？”

“三百。”

“便宜了。”

“就三百。”

大叔付了钱，走之前说了一句：“你这儿好长时间没开门了，我以为你不干了。”

“休息了一段时间。”

“休息好就行，”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这手艺不能丢，全杭州找不到第二家能修这种老机子的。”

顾念白看着大叔走出去，消失在巷口。

他坐在工作台前，把大叔付的三百块钱放在桌上。红色的纸币，有一点皱。他把它压平了，夹在那本《理解曝光》的第87页，夹在那张“暂停营业”的纸条旁边。

然后他开始修下一台相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