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一个晚上,顾念白做了深夜电台的最后一期。
没有人知道那是最后一期。包括他自己。
那天晚上他照常十一点开播,照常把摄像头对着工作台,照常拿起一台修了一半的相机。
但他没有修。
他只是拿着那台相机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今天不想修相机,”他说,“今天聊聊天吧。”
直播间的人慢慢多起来。三千,五千,八千,一万。
他突然说:“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要活着?”
弹幕安静了两秒钟。
“念白哥你问这个干嘛”“怎么了”“什么意思”。
“没什么意思,”他说,“就是想问问。”
他放下那台相机,拿起一颗螺丝,在指尖转了转。
“我以前觉得,活着是为了让别人开心。让我爸妈放心,让我哥省心,让粉丝不失望。”
“所以我努力做一个好人。对所有人笑,对所有人温柔,不管自己累不累。”
螺丝掉在工作台上,发出细小的响声。
“但是后来我发现,让所有人开心这件事,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你让这个人开心了,那个人就不开心。你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了,你自己就不开心了。”
弹幕开始刷“念白哥你怎么了”“念白哥你说什么呢”“我有点害怕”。
他看到了,但没有停下来。
“我最近经常睡不着。躺在床上想,我到底想做什么。想不出来。以前我想修相机,想拍照,想在西湖边开一家小店。现在这些都有了,但我还是不开心。”
“说明问题不在外面。在里面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直播间里只有沙沙的白噪音。那是工作台上台灯的声音,或者是什么电器漏电的声音,没有人知道。
“我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。”他说。
弹幕炸了。
“不要”“念白哥你别吓我”“你休息我们等你”“但你一定要回来”。
他看着那些弹幕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他说,“真的谢谢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,会有这么多人喜欢我。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好,我只是做了我自己。如果我的视频或者直播让谁觉得好过了一点,那就够了。”
他伸手,摸了一下那台莱卡M6的机顶。金属的表面冰凉光滑。
“以后的深夜电台,可能不会每天都有了。”
“因为我发现,我自己也睡不着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。不是温柔的,不是治愈的,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、无可奈何的笑。
“但是,”他说,“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“别像我一样。”
直播间的人数冲到了五万。弹幕速度快到看不清。
“念白哥你要去看医生”“念白哥你不是一个人”“你说过我们不是一个人的”。
他看到了。
“我不是一个人,”他重复了那四个字,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们也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晚安。”
他伸出手,关了麦克风。
直播间里的画面定格在工作台上——一盏台灯,一台相机,几颗散落的螺丝,和一只刚刚离开画面、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。
他没有关摄像头。
画面就这样静止了很久。久到有人以为卡住了。
然后那只手又出现了。
它拿起一颗螺丝,放在掌心,握紧。
再松开。
画面终于暗了。
直播结束。
那一夜的评论区,最高赞是一条只有三个字的留言:
“别走啊。”
没有人回复。
没有人知道,那天晚上顾念白坐在工作台前,对着那台莱卡M6,坐到了凌晨四点。
也没有人知道,他在凌晨四点的时候,拿起手机,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哥,我想回家住几天。”
顾知瑾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这条消息的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他给助理打电话:“这几天我不去公司了。”
助理问怎么了。
他说:“家里有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