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不染到杭州的时候是上午十点。
他没有提前说几点到,只说“在路上”。顾念白也没有问,他知道问了也没用,王不染这个人想来就来,谁也拦不住。
车停在相机店门口的时候,顾念白正在修一台禄来。卷帘门拉了一半,只留了一个人能侧身进去的缝。
王不染弯着腰钻进来,第一句话是:“你这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。”
顾念白头都没抬:“门坏了。”
“门没坏,是你坏了。”
顾念白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拧螺丝。
王不染没再说话,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他打量了一圈店里——工作台上堆着零件,墙角摞着几箱没拆的快递,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,叶子发黄。
“你多久没浇水了?”他指了指绿萝。
“忘了。”
“你以前不这样。”
顾念白没接话。
王不染站起来,去接了一杯水,浇了绿萝。又把快递箱摞整齐,把散落的螺丝收进小盒子里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,动作很轻,像怕吵到谁。
顾念白看着他忙活,想说“你不用这样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三个字:“吃了吗?”
“没呢。你吃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王不染叹了口气,“走,吃饭去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看着就饿。走。”
王不染把顾念白手里的螺丝刀拿下来,放回工作台上,然后拉着他往外走。顾念白没有挣扎,不是因为力气不够,是因为没有力气挣扎。
他们在巷口的一家小面馆坐下。王不染点了两碗片儿川,多加了一份笋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糊了顾念白一脸。他拿起筷子,挑了一根面,慢慢吸进嘴里。
“多吃点。”王不染把自己碗里的笋夹给他。
顾念白没说话,低着头吃面。
吃到一半,王不染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顾念白停了一下。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,念白。”王不染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我从2021年就认识你了,你什么样我清楚。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你了。”
顾念白把筷子放在碗上,看着碗里的汤。
“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面馆里的风扇声盖住。
“就是……很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……”他找了一个词,“从里面累。”
王不染没有接话。他在等顾念白继续说。
但顾念白没有继续说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把剩下的面吃完了。
王不染付了钱,两个人往回走。巷子很窄,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
“念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撑不住了,跟我说。”
顾念白没有回答。
“我不是你哥,不会帮你解决所有问题。但我可以听着。”王不染说,“你就说出来,不用管我能不能理解,说出来就行。”
顾念白停了一下。
快到店门口的时候,他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王不染那天下午就走了。他有通告,不能待太久。走之前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块“念白·胶片相机修复”的木牌,拍了一张照片。
他没有发动态。
他把照片存进了那个叫“念白”的相册里。
相册里已经有三百多张照片了。最早的一张是2022年1月,西湖边,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少年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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