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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年关的秤

隐于1986我在废品中重生

腊月像一头缓缓逼近的巨兽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凛冽的寒气,和越来越浓的年关焦灼。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秤——一边是越来越瘪的钱包,一边是越来越重的年货、人情、旧债。

陈山感觉到了这种失衡。他不再需要提高收购价,他需要做的,是让自己成为那杆“秤”上,最可靠、最现成的那颗“砣”。

他找到了老范。没拍出巨款,只是递过去一条便宜的烟,声音压得很低:“范伯,年关了,大家手头都紧。您跟街坊们唠嗑时,帮忙递个话——谁家要是急用钱,箱底有那种带花纹的旧票子,我这儿长期收,现钱,四成五的价,不坑人。我们这渠道稳,过年也不停。”

老范接过烟,浑浊的眼睛看了陈山一眼,点了点头。他懂。这是放消息,做口碑。在年关,“可靠”和“现钱” 比什么都金贵。“行,我说道说道。”

他又去了轴承厂门口,找到埋头敲鞋的老赵。把装着钱的旧手帕包塞过去,低声说:“赵叔,年根了,可能有人等钱用。您修鞋时顺嘴提一句,有那种票子想换现钱的,可以找您。价,四成五,绝不让人吃亏。”

老赵停下锤子,看了看他,用力点了下头,把钱仔细收好。

然后,陈山和阿默拉着车,再次走入寒风。他们的吆喝声里,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遇到愁眉不展的卖主,陈山会在算好废品钱后,像是忽然想起似的,低声补一句:“大爷/婶子,家里要是有那种以前单位发的国库券,我也能一并收了,四成五的价,现钱,多少能割斤肉。”

消息像滴入沙地的水,缓慢渗透。

头两天,效果不猛。老范那里多了打听,真拿货的不多。陈山自己,也只零碎收了几十块钱的券。

但陈山不急。他知道,年关焦虑这股寒风,吹得越久,种子破土的欲望就越强。

第三天下午,转机来了。

一个神色憔悴的老太太,挎着篮子走进老范店里,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,里面是一沓品相不错的国库券。她儿子摔伤了,等钱抓药。

“老范,你说的那个后生,真给现钱?四成五?”老太太声音发颤。

“给,立马给!”老范让媳妇去叫陈山。陈山赶来,验了货,数出钱。老太太捏着钱,连连道谢。

这件事,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。

第四天开始,效应显现。越来越多“等钱急用”的人,开始翻箱倒柜。老范的柜台成了小型“兑付点”。老赵的修鞋摊旁,也开始有老人蹲下,掏出手帕包。陈山和阿默在外跑一天,也能碰上主动问价的。

收购速度稳步提升。零散的券,五块、十块、偶尔五十,像小溪汇入,渐渐积成一股可观的水流。五六天下来,零散收上来的券,已经攒了厚厚一摞,用牛皮纸捆了好几扎。

陈山每晚清点,心里那本账越来越清楚。本钱在减少,但眼前的“纸”在增加。阿默帮着整理,手指翻动得飞快,把品相好的、连号的单独挑出来,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惊人。

但陈山知道,零散的不是全部。 他需要能一次性将剩下本钱打出去、换来足够分量的“货”。他再次找到老范,话更明白:“范伯,零散的靠您和赵叔了。另外,扫听一下,有没有哪家小单位、或者以前阔过现在不行了的人家,手里有整批的货,等钱过年?价,可以稍微松动一点,但货要整,要真。”

老范眯眼想了一会儿,手里的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:“倒是有个影儿。西头老酱油厂,垮了半年了,机器都卖了。有几个老职工,当初厂子不行时,拿国库券顶了不少工资,当宝贝似的攥着,觉得能涨。现在厂子没了,人散了,这‘宝贝’砸手里了。听说他们几个想凑一起,找个路子一次出了,好分点现钱过年。就是……这些人认死理,觉得那是‘国家发的’,价钱上,恐怕不好谈。”

“能牵上线吗?见见管事的。”陈山问。

“我试试。”老范把烟袋别回腰上。

等待消息的两天,陈山没停。零散的收购还在继续,但能感觉出来,街面上容易收的货,越来越少了。他手里的本钱,也所剩不多。一种紧迫感,像渐渐收紧的绳索,勒在胸口。

第三天傍晚,老范递来话:人同意见面,明天下午,城外老茶馆。

第二天,陈山带着剩下的钱,独自去了。茶馆在城墙根背阴处,破旧,安静。对方来了三个人,为首的姓吴,以前是酱油厂的车间主任,脸上沟壑纵横,眼神里带着不甘和疲惫。另外两个也是老师傅模样,沉默地坐在一旁。

没有寒暄。吴师傅直接从怀里掏出个旧帆布包,放在油腻的桌面上,打开。里面是厚厚几沓国库券,用橡皮筋捆着,年份主要是八三、八四年的,有些旧,但保存得还算平整。

“小同志,老范说你要收这个。”吴师傅开门见山,“我们几个老伙计,就这么点家底了。厂子没了,人老了,就指着这点东西换几个过年钱。你开个价。”

陈山拿起一沓,仔细看了看,又捻开看了看中间几张的品相。他放下券,没看对方眼睛,而是看着桌上的油渍,声音平稳:“吴师傅,这券有些年头了,边角有磨损,不算顶好的品相。按行价,四成五。”

“四成五?”旁边一个老师傅忍不住开口,声音有些激动,“这可是国家发的债券!当年我们……”

吴师傅抬手止住他,看着陈山:“小同志,年关了。我们等钱用。这价,太凉薄。能不能再加点?我们也不容易。”

陈山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心里算账。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吴师傅:“这样,吴师傅,看您几位是老师傅,也实在。这整批的货,我诚心要。四成六。这是我最大的价了。您要是觉得行,我现在就点钱。不行,买卖不成,我走人,绝不多话。”

他说着,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,解开,露出里面剩下的、厚厚一沓钱。十块的,五块的,扎得整整齐齐。那是他几乎全部剩余的本钱。

吴师傅和两个老伙计看着那沓钱,又互相看了一眼。茶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炉子上水壶的滋滋声。年关的寒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人脚脖子发凉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吴师傅重重叹了口气,像是把最后一点对旧厂、对过往的念想也叹了出来。他把帆布包往陈山面前一推:“点钱吧。”

陈山点出九百多块钱,推到对方面前。然后,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,手指触到粗糙的布料和里面硬挺的纸券,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终于“咚”一声落了地。他知道,成了。

离开茶馆,寒风扑面。陈山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,贴着胸口,能感觉到那些“纸”的硬度和分量。他没直接回家,而是在城墙根下没人的地方站了一会儿,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。这笔整货,加上之前零收的,够了。本钱,也几乎光了。

回到家中,闩好门。炉火将熄未熄,阿默立刻接过来添煤。陈山把零收的几捆券,和那个帆布包,都放在炕上。解开,摊开。

阿默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炕上,花花绿绿的国库券铺开了一大片,零散的像散落的叶子,整批的像几块厚重的砖。油灯的光跳动着,给那些暗红的、淡绿的、紫褐色的花纹镀上了一层摇曳的光边,看上去竟有些虚幻的不真实感。太多了,比他们以往任何一次收来的,加起来还要多得多。

她伸出手,指尖有些颤抖,轻轻拂过那摞最高的券,感受着纸张边缘划过皮肤的微涩触感,然后抬起头,看向陈山,眼睛里全是震惊,和一丝茫然——这么多,怎么办?

陈山没说话,只是对她点了点头,然后脱掉外衣,卷起袖子。他蹲在炕边,开始动手。先按年份大致分开,再把品相好的挑出来。阿默立刻明白了,也蹲下来帮忙。两人就着如豆的灯火,沉默地、飞快地分拣着。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
分好,捆扎,再用防水的油布一层层裹紧。这一次,要包的“货”体积庞大,他们不得不分成了好几个包裹。陈山试了试重量和大小,眉头微蹙。携带,将是个大问题。

全部收拾妥当,已是后半夜。炉火重新旺了起来,映着一大一小两个疲惫却毫无睡意的身影,和墙角那几个沉默的、鼓鼓囊囊的包裹。

窗外,夜色浓黑如墨,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、试探性的鞭炮声。年关,像一头终于露出清晰轮廓的巨兽,蹲在了门外。而陈山知道,他和阿默的年关,真正的搏杀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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