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裹着沙子的鞭子,抽在人脸上。陈山跟着老范指的那个“胡代理”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货场区泥泞冻硬的土路上。空气是灰色的,混杂着煤灰、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机油混合腐烂物的沉闷气味。路边歪斜的红砖房墙上,涂鸦和褪色的标语纠缠在一起,像某种混乱的咒文。
几个穿着油腻棉袄、抄着手的汉子蹲在背风的墙根,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陈山身上刮过,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漠然的恶意。陈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,手不自觉地在袖子里握成了拳。这地方的气息,比腌菜坊那股单纯的酸腐气,危险太多。
“就前头,快到了。”胡代理叼着烟,含混地说,脚步加快了些。
所谓的房子,紧贴着铁路路基,低矮得像是要被旁边呼啸而过的煤车震塌。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破碎的红砖。屋顶的瓦缺了一半,用破烂的油毡和石头压着。最要命的是位置——几乎就在铁轨的阴影下。正看着,一列货车轰鸣着驶过,地动山摇,巨大的噪音和震动让人头皮发麻,灰尘扑簌簌落下。陈山瞬间脸色发白,这地方别说住人,多待一会儿都觉耳鸣心慌。
“别看现在破,收拾一下就能住。”胡代理提高嗓门,压过火车远去的余响,“地脚多好!货场里边,安全!我跟保卫科熟,打个招呼就行。价钱嘛,好说,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,晃了晃。
陈山还没开口,斜刺里突然冒出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,拦在了前面。“胡老三,又带生面孔来晃悠?”一个叼着烟卷的斜睨着陈山,“小子,哪条道上的?跑这儿踩点来了?”
胡代理连忙上前赔笑:“两位兄弟,误会,这是我远房侄子,来看房子的……”
“看房?”另一个青年嗤笑,上前一步,几乎贴到陈山面前,“这穷酸样还买房?搜搜身,别是来摸货的!”说着手就朝陈山怀里探来。
陈山浑身汗毛倒竖,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他不能退,怀里没东西,但腰间藏着的螺丝刀柄硌着肉。他猛地侧身,躲开那只手,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砖墙,眼睛死死盯住对方,喉结滚动,没说话,但那股子被逼到绝境的凶狠劲儿,让那青年动作顿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远处一声暴喝:“胡老三!你他妈又找死!”一个穿着货场旧制服、满脸横肉的黑壮汉子拎着棍子大步冲来。胡代理脸色一变,狠狠瞪了陈山一眼,低骂了句,扭头就跑。那两个青年也啐了一口,骂咧咧地散了。
黑壮汉子走到陈山面前,棍子杵地,瞪着他:“赶紧滚!这地儿不是你该来的!再看见,腿给你打折!”声音粗嘎,带着不容置疑的暴力。
陈山低下头,没吭声,贴着墙根,快步离开。直到走出货场区很远,混入稀疏的人流,他才感觉后背那层惊出的冷汗,被寒风一吹,冰碴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。
这不是破,是险。这不是家,是坑,是随时能要命的狼窝。 货场房,连同之前那个产权不清的腌菜坊,被他从心里彻底、干净地划掉了。
傍晚,他去了老范那里。没等老范问,他就摇头,声音有些干涩:“范伯,货场的房子,不成。那不是人住的地儿。”
老范似乎并不意外,给他倒了碗热水:“心里有数就好。那……还找吗?”
“找。”陈山捧着碗暖手,眼神却冷硬,“但得换个路子。范伯,您上次说的,菜市那片管事的‘赵干部’,能搭上话不?我和我弟,就想在菜市边上,找个独门小院,能堆点破烂,安安生生住下。租金……我们可以先付一年,或者更久,只要地方稳妥,房东实在。”
老范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先付一年租金,这手笔,不是穷得叮当响的孩子能说出来的。他点点头:“成,我去递话。你也别急,这种事,急了容易吃亏。”
“不急不行啊,范伯。”陈山苦笑一下,没多说。
从老范那儿出来,天已擦黑。陈山没直接回筒子楼,而是拐到没人的河边,看着墨黑冰封的河面,静静站了一会儿。寒风刺骨,却让他滚烫混乱的脑子渐渐冷却、清晰。
他需要钱。一大笔,能让他有底气去谈“先付一年租金”的钱。能让他和阿默在找到地方后,还有余钱收拾、安顿、继续活下去的钱。
回到家,闩好门。炉火把阿默的脸映得暖融融的,她正就着火光缝补什么。陈山走到墙角,移开几个麻袋,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,从下面取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钞票。
十元的“大团结”为主,厚厚几沓。五元、两元、一元、毛票,也各自捆好。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他盘腿坐在地上,就着炉火,开始清点。手指稳定,眼神专注,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
一百、二百、五百、一千……两千一百二十七块六毛四。
这是他三次省城交易,加上零收利润,滚动出来的全部现金。捏在手里,沉甸甸的,带着汗味、油墨味,和无数次紧张交易留下的无形重量。
他盯着这笔钱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开始分钱。留下一百二十七块六毛四,用旧手帕包好,塞回地砖下。这是他和阿默未来一段时间绝对不动用的“活命钱”。
剩下的两千元整,他仔细地用牛皮纸包好,再裹上油布。这不是钱,这是子弹,是他即将发起的、最后一次大规模冲锋的弹药。他要带着它,去收购足够多的“纸”,然后换成更多、更多的钱。多到足以让他砸开一扇能容纳他和阿默的门,一扇能隔绝寒风、白眼和危险的,真正的门。
阿默不知何时停下了针线,安静地看着他,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和那包“子弹”的轮廓。她没比划,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心口,又指了指他,然后,握紧了小小的拳头。
陈山对她点了点头,将“子弹”紧紧按在胸口。窗外,北风呼啸,腊月像一头逼近的巨兽,投下越来越浓的阴影。而屋里,少年眼中的火,已压过了窗外的寒夜。
(第57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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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场惊魂,彻底绝念。身怀巨款(2100元),陈山在寒夜中清点出全部筹码。留下活命钱,押上两千“子弹”,目标直指终极交易。阿默无声的拳头,是比任何言语都坚定的支持。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年关驱逐,一边是即将发起的财富决战,菜市边的“赵干部”成为最后希望。
两千元巨资,能否在倒计时前换来破局希望?第四次省城交易,是更上层楼还是万丈深渊?菜市边的“赵干部”,会带来转机还是新坑?
终极赌局,即将开盘!点赞助力,关注进程,评论区预测,陈山这次能带回多少“安家费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