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,先是淅淅沥沥,敲打着糊窗户的塑料布,到了清晨,便成了连绵不断的雨幕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。巷子里的土路转眼成了泥塘,梧桐树的叶子被打得耷拉下来,边缘的黄叶不断飘落,粘在泥水中。
出不了工了。
陈山醒来,听着窗外单调的雨声,心里那根习惯了紧绷和奔跑的弦,稍稍松弛了一下,随即又被另一种烦躁取代——时间被浪费了。但他很快压下了这情绪。也好,有些事,必须在这样的天气里,关起门来做。
阿默也醒了,安静地起身,开始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,摸索着生炉子。潮湿的煤不好点,屋里很快弥漫开呛人的烟雾,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点点驱散寒意的温暖。
吃过简单的早饭(昨晚剩下的馒头,就着热水),陈山看着拥挤不堪、几乎无处下脚的小屋,下了决心:“今天不出门,咱们把屋里收拾收拾。太乱了,东西都没地方放。”
收拾,不是简单的洒扫庭除。是对他们这个塞满了秘密的“巢穴”,进行一次彻底的盘点、整理和加固。
过程缓慢而细致。真正的废品(不能再卖的破烂)被清理出来,堆在门口,等天晴了扔掉。还能卖的废品分门别类捆好。那些用来伪装的旧书本、破纸箱,也被重新码放。
真正的“工程”在后面。陈山让阿默守在门后听动静,自己则小心地移开墙角的破柜子,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松动砖块。撬开,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了好几层的铁盒。这是他们的“战略储备金”和最重要的“A类囤货”——那些81、82年临近兑付的国库券,以及那两根小金条。
在床底最深处,挪开几个装满废螺丝的破罐子,挖开浮土,是另一个埋着的陶罐,里面是近期收购的、品相很好的“B类货”和一部分现金。
老鼠洞里的,碗柜夹层的,房梁缝隙用铁丝钩着的……一个个藏匿点被依次打开,里面的东西被取出,摊在勉强清理出来的一小块床板上。油布包、牛皮纸包、铁盒、陶罐……林林总总,竟然摆了一小片。
陈山和阿默就着炉火的光,开始逐一清点、核对。阿默拿出她的账本(一本用线钉起来的旧日历纸),上面是她特有的符号和数字。陈山报名称和数量,阿默核对,不时用炭笔修改或添加。
“八一年十元券,五张。”
“八二年五元券,十二张。”
“八五年十元连号券,十张。”
“银元,大小共七枚。”
“现金……五百六十三块四毛。”
每清点一样,陈山心里的底气就厚实一分,但那份沉重的压力也清晰一分。东西越来越多,价值越来越高,藏在这摇摇欲坠的筒子楼单间里,就像把黄金藏在纸糊的盒子里,放在火上烤。
清点完毕,重新分类包装。陈山决定改变策略。“不能都藏屋里了,万一……万一有点事,就全完了。”他低声对阿默说。他们挑出最精华、体积最小的一部分(主要是金条和最早期的券),重新用油蜡封好,决定改天转移到更远、更安全的地方——比如城外河滩的某个树洞。其余的,则分散藏在屋里新开发的、更隐蔽的位置,并且做了只有他们懂的记号。
做完这一切,已近中午。两人都出了一身细汗,不是累的,是紧张的。但看着虽然依旧拥挤、却井然有序了许多的屋子,心里都踏实了些。
“中午吃点好的。”陈山看着窗外的雨,决定兑现承诺。他穿上破雨衣,冒雨去了趟菜市场,回来时手里提着一挂颜色可疑的猪大肠、一副肺头,还有一小块难得的猪板油。
接下来的时光,充满了油腻的气味、辛勤的劳作和渐渐浓郁的香气。
在公用水房,陈山忍受着旁人的侧目和唠叨,用盐、醋、碱面,一遍遍搓洗那些异味冲天的下水。阿默沉默地帮着打水、倒脏水。最大的收获,是仔细撕下了那副大肠上附着的、厚厚的肠油(网油)。白花花的、带着血丝的脂肪被宝贝似的用报纸托着拿回屋。
屋里的炉子上,小铁锅坐了水,肠油被切碎放进去,加两片姜,小火慢熬。起初的腥臊气让人皱眉,但渐渐地,在持续的加热中,水分蒸发,油脂渗出,那股气味奇妙地转化为一种浓郁、粗犷、带着动物油脂特有野性的香气。熬出的油颜色微黄,但清澈,装满了整整一个玻璃罐头瓶。捞出的油渣金黄酥脆,撒上一点盐,便是劳动间隙最美味的奖赏,咬一口,满嘴喷香,阿默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处理干净的下水焯好水。陈山拿出那个关键的棕色玻璃瓶——里面是大半瓶浑浊的液体。这是他们收破烂时,从几十上百个空酒瓶底,一滴一滴收集积攒起来的“百家酒”,混合了各种廉价白酒的味道,是他们不花一分钱的“秘制料酒”。
热锅,下了一勺刚炼好的肠油,爆香姜片、葱段。陈山极其珍惜地沿着锅边淋了大约一汤匙的“百家酒”。“刺啦——”一声爆响,混合着酒香的滚烫蒸汽轰然炸开,霸道地席卷了所有食材。接着下水入锅翻炒,加热水,撒入足量盐和几颗拍碎的蒜,盖上锅盖,任由它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地炖煮。
时间在雨声和肉香的交织中流淌。屋里暖烘烘的,窗户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。
下午,雨势稍歇。陈山去了趟老范那里。老范这次没给国库券,而是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,低声道:“收废铜的从乡下弄来的,几个小银戒指、一个小孩的长命锁,都黑了,你看要不要?便宜。”
陈山心里一动,接过来仔细看了看。银饰做工粗糙,满是污垢和氧化后的黑渍,但分量实在,是真银子。老范不识货,或者觉得麻烦,才肯低价出。陈山压着心跳,以极低的价格(相当于废银价略高)买了下来。这又是意外之喜,虽然暂时不能变现,但绝对是硬通货,好藏匿。
傍晚,那锅下水终于炖好了。汤汁收得浓稠,呈现出诱人的酱色,大肠软烂,肺头吸饱了汤汁。没有复杂的香料,只有盐、姜、葱、蒜和那口“百家酒”赋予的醇厚。但香气却充满了整个房间,扎实、蛮横,是属于肉食的、最原始的满足感。
就着炉火,两人就着一锅肉,啃着干粮,吃得酣畅淋漓,鼻尖冒汗。阿默吃得特别香,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。陈山看着她,心里那点因为雨天无法赚钱而产生的焦虑,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和满足驱散了不少。
然而,当他的目光掠过阿默因为热而微微敞开的领口,那一段白皙的、已有柔和曲线的脖颈,以及她低头时,灯光在睫毛下投出的淡淡阴影——一种混合着少女清丽和成长气息的韵味悄然流露时,他心中那根名为“时间”的弦,又被重重地拨动了。
雨还在下,但已渐渐转小,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。屋里肉香未散,温暖如春。资产被清点整理,藏得更妥帖。吃了一顿扎实的硬菜。还意外收获了银饰。
这该是充实而安稳的一天。
可陈山知道,这安稳,如同窗上的水汽,轻轻一擦就没了。 而阿默身上那藏不住的、日益鲜明的变化,就像这雨后的寒气,正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,提醒他:休整结束了,竞速,必须更快。
夜,在湿冷的空气中降临。雨,终于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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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雨困居,休整盘点。狭小蜗居中清点出惊人财富,粗鄙食材化作暖心盛宴,“百家酒”烹出生活至味。老范带来意外银饰,财富形态悄然扩展。然而,阿默在温暖饱足中不经意流露的少女韵致,与这满屋秘密形成尖锐对照。短暂的宁静,是否预示着更大风暴的来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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