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七章 翘楚（五十一）

布告一出，京城哗然。

　　茶楼酒肆间的议论风向，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
　　原先那些“女子当政，必有祸端”的论调渐渐熄了声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惊叹于几位女官雷厉风行的治灾手段。

　　有人说沈女官疏通废渠的巧思，有人说林女官查贪的铁面，还有人说那八位贵女原是选秀入宫的秀女。

　　若不是皇后娘娘力排众议放她们出去做事，如今怕不是要在深宫里蹉跎一生。

　　这等见闻传开，竟让不少有女待字闺中的人家动了心思，私下打听女官如何考选、可有定额。

　　很快一系列的政策在楚朝和萧羽的商量中定下来。

　　你管遴选的方式，考核明了严苛，杜绝那些胸无点墨却还想着借女官的光威自己谋夫婿的女子。

　　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一直忙着没好好休息，楚朝病倒了。

　　萧羽听说之后，立刻就往凤仪宫赶。

　　但到了地方阿乐迎上来拦着不让进，她眼眶微红，语气也有些不对，萧羽并没有斥责，而是询问楚朝的情况。

　　“阿乐，阿朝到底是怎么了？”萧羽问道。

　　阿乐几度哽咽，再说清楚朝的情况，楚朝感染了疫症，虽然轻，可太医说来的快也迅猛。

　　萧羽心头一紧，再也顾不得任何规制禁令。

　　“传令下去，凤仪宫上下今日起不得出入，所有跟随阿朝出宫救治的宫女侍卫太监就在南四所。

　　太医院所有太医，分成两波，务必保证皇后与这些人的康健。

　　按着太医的嘱咐，对两边都要用艾草，政务……政务都送到凤仪宫来。

　　且朝事暂停，灾后重建由谢燕芳全权负责，六部配合，不得拖延。”

　　说完他就要往里面去，被阿乐拦住，“陛下……”

　　“退下。”

　　淡淡两个字，没有暴怒斥责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严。

　　阿乐抬头，泪眼朦胧“陛下！万万不可！时疫凶险，龙体万金之躯，赌不起啊！

　　若是您也染病，朝堂无主，天下大乱，娘娘醒来也绝不会原谅奴婢！”

　　“朕的江山万里，皆是阿朝与朕一同守住的。”萧羽抬手拂开挡在身前的阿乐，龙袍下摆扫过青石地面，声音坚定而沉恸，“她能为万民以身犯险，朕为何不能为她守一次？

　　江山若无阿朝坐镇，安稳万里又有何用？”

　　话音落，他抬手推开殿门，太医赶紧给萧羽浸了艾草的白布，“陛下，好歹也要防一防。”

　　萧羽接过戴上，他不想到时候阿朝醒了，他倒下了，阿朝担心。

　　崔奇赶紧按着萧羽吩咐去做，

　　殿内药味浓重，混杂着淡淡的艾草清气，却压不住弥漫的病气。

　　窗牖紧闭，炭火温着室内温度，却驱不散一室沉寂的萧瑟。

　　床榻之上，素来从容沉稳、眉眼坦荡的女子，此刻已然失了所有光彩。

　　楚朝静静躺着，双目紧闭，往日莹白的面颊烧得泛起不正常的潮红，唇瓣干裂苍白，呼吸浅浅细细，带着不易察觉的紊乱。

　　哪怕陷入高热昏睡，眉心依旧微蹙，似是仍在牵挂灾区万民、朝堂琐事，片刻不得安宁。

　　萧羽放轻脚步走上前，褪去外罩龙袍，只着素色里衣，小心翼翼坐在榻边，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她。

　　他伸出指腹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。

　　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，灼得他指尖发麻，心口更是阵阵抽痛。

　　往日里，总是楚朝温柔安抚他、周全他、护住他的少年意气，替他挡尽朝堂风雨，替他扛起半壁江山重担。

　　“阿朝，早知道这样，我就应该跟你一起去，这样我就可以帮你分担病痛，而不是看着你倒下。”

　　楚朝却没有回复，但他不在意。

　　替她擦拭汗水。

　　阿乐承担了送水、汤药、饭菜等职务，不假手于人。

　　虽然不上朝，但是朝臣也听闻了皇后因为救治灾民眼下病倒了。

　　萧羽近身照顾，有人又想要说什么，通通被谢燕芳给敲打了一顿。

　　而萧羽白日里，他依旧准时晨起，隔着殿门听朝臣奏报、批复紧急奏折、敲定灾后重建诸事、督促四州赈务收尾，绝不因私废公，乱了天下大局。

　　可奏折只在偏殿批阅，从不走远，每过半刻，便要入内探视一次，确认她体温平稳、呼吸如常，才肯安心落笔。

　　夜里，他衣不解带守在榻边，和衣卧在榻旁软榻之上，浅眠易醒。

　　只要她眉头微蹙、低声呓语，或是体温稍有起伏，他便立刻睁眼起身，悉心照料。

　　高热反复的头三日，楚朝时常陷入昏沉梦魇，梦到她再次被困在寒潭的时候，梦到那张她亲手送她上西天的脸。

　　还有仙魔大战杂七杂八的……还有一直以来的几个世界，记忆开始混乱。

　　而萧羽在偏殿事物的时候，谢燕芳便悄悄潜入。

　　疫症谁不害怕，但是现在躺在这里气息虚弱的是他的爱人，他也就顾不得太多。

　　反正外面的事情已经差不多结束了，打不了明天他主动进入凤仪宫，也就有了留在这里的借口。

　　谢燕芳聊来纱幔，看着楚朝略显苍白的脸，“阿朝。”他低低唤了一声，嗓音有些哑，“我来了。”

　　谢燕芳没有顾及什么，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。

　　上半夜谢燕芳一直照顾着，楚朝呓语说了一些他听不明白的话，但他并没有多想。

　　他便会一遍遍地低声安抚“别怕，我在。”

　　直到听到了外面有动静，这才躲在暗处看着。

　　看着萧羽无微不至，谢燕芳决定明天就进凤仪宫汇报，然后借机留在这里。

　　说行动就行动，第二日谢燕芳就直接进入凤仪宫，谁是汇报灾后重建的事物，萧羽知道的时候，人已经站在凤仪宫里面了。

　　“舅舅……”

　　“阿羽……”谢燕芳看着他“瘦了，也憔悴了。

　　这次是为了公事也是为了私心，你和阿朝在舅舅心里都很重要。

　　作为臣子臣不负君恩，作为舅舅，只是担心你们。”

　　萧羽明白谢燕芳的意思，“我明白舅舅的心意，只是舅舅担心我们，同时我们也一样。

　　太医说阿朝情况再好转，不日就会苏醒了。

　　既然都已经进来了，那就委屈舅舅暂时在西偏殿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达成所愿的谢燕芳在萧羽看不见的地方嘴角才上扬。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