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六章 翘楚（五十）

不多时，凤仪宫备好的药材、干粮、净水尽数装车。

　　楚朝褪去朝服，一身素色布制常衣，发间仅一支简单玉簪，褪去中宫皇后的雍容华贵。

　　只剩一身利落从容，带着十余位太医院资深太医、数十名值守宫女内侍，出宫奔赴京城外围的流民安置营地。

　　现在正缺人手，不管是谁只要愿意跟着她去的，她都愿意带上。

　　京郊设了三处流民大营，绵延数里，皆是连日来从周边受灾州县逃荒而来的百姓。

　　尚未走近，便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尘土、枯草与淡淡浊气。

　　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席地而坐的灾民，人人面黄肌瘦，衣衫破旧，孩童怯生生躲在大人怀中，一双双眼睛盛满惶恐与茫然。

　　连日酷暑未消，天干物燥，最易滋生疫气。

　　不少老人孩童已然染了暑热风寒，咳嗽声、低低的呻吟声此起彼伏，听得人心头发沉。

　　楚朝下车之后，未曾有半分嫌避，抬脚便踏入营地之中。

　　随行宫人欲上前开路，被她抬手制止。

　　“不必特殊相待。”她声音温和却坚定，“如今皆是受难百姓，本宫与他们一样，只求安稳渡灾。”

　　她率先走到一处病患最多的棚区，俯身查看一名高热不退的老妪，指尖轻触老者额头，滚烫灼人。

　　“分两队行事。”楚朝立刻分派事宜，条理清晰，“一队太医坐镇中央医棚，专治高热、咳喘、外伤，分门别类诊治病患。

　　一队随我走遍营地，排查隐疾，筛查疫源。

　　传令下去，所有营帐每日以艾草烟熏消毒，饮水尽数煮沸，病患与健康百姓分区安置，杜绝传染。”

　　一众太医闻言立刻领命，迅速散开各司其职。

　　连日朝堂筹谋，她早已将灾后防疫的章程烂熟于心，每一条指令都精准稳妥，没有半分疏漏。

　　流民们起初还带着拘谨与惶恐，听闻眼前是当朝皇后亲至赈灾，更是纷纷起身欲跪拜行礼。

　　“不必多礼。”楚朝抬手虚扶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声音清亮安抚人心，“天灾无情，朝野同心，陛下已调举国粮米奔赴灾区，各州女官正在沿途接应安置。

　　诸位再坚持几日，必有活路，必有安生。”

　　短短几句话，掷地有声，驱散了百姓心中大半的绝望惶然。

　　有年迈的百姓红了眼眶，颤声叩谢“多谢皇后娘娘，多谢陛下！”

　　人心惶惶的流民大营，因她的到来，渐渐安定下来。

　　楚朝终日守在营地，白日核查病患、分发药汤粮食、规整营地秩序，夜里亲自核对防疫台账，查验粮米分发明细，杜绝丝毫克扣贪墨。

　　她素来心思缜密，深知赈灾最易滋生舞弊，故而每一笔物资、每一处安置，都亲自过目，绝不假手于人。

　　暮色沉沉，夕阳染红天际时，一阵轻缓的马蹄声自营地外传来。

　　谢燕芳一身玄色官袍，风尘仆仆，自南境巡查归京，第一时间便赶来流民大营。

　　他遣退随行护卫，独自走入嘈杂的营地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，一眼便锁定了那道素色身影。

　　几日操劳，楚朝眼下覆着浅浅青黑，鬓边发丝被晚风与热气吹得凌乱，却依旧身姿挺拔。

　　立于人群之中，从容笃定，眉眼间是历经风雨的沉稳，亦是温柔。

　　她正弯腰将一袋粗粮米面递给一对逃难的母子，轻声叮嘱几句养生避暑的话语，温柔得没有半分皇后架子。

　　谢燕芳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，眸色深沉温柔。

　　他知道这事道时候，心里自然是焦急万分，这要是爆发疫病死伤可是无法估量。

　　她身在其中，自然也有风险。

　　可她就是这样做了，不得不说每一次出招都会给他不一样的惊喜，看起来她似乎没有心，可实际上，她比谁都更爱这片土地上的一切。

　　待楚朝安顿好百姓，直起身回眸时，才撞见他沉静的目光。

　　四目相对，晚风拂过荒草，营地人声嘈杂，却隔出一方静谧的方寸天地。

　　楚朝缓步走过去，但并没有靠的太近，轻声道“舅舅何时回来的？其他各州的灾情如何？”

　　“四州旱情，比朝堂塘报所载，更惨烈三分。”

　　一句话落，便压得周遭空气沉了几分。

　　谢燕芳字字清晰，据实禀报，无半分粉饰遮掩“河道断流，良田龟裂百里，最北冀州三县，颗粒无收已成定局。

　　地方官早前瞒报灾情，拖延开仓，导致逃荒流民激增，沿途饿殍不绝。

　　所幸你早前派出去的八位女官反应极快，抵达州县当日，便当机立断。

　　强行接管地方赈务，封锁灾区、登记流民、就地施粥，堪堪稳住了最乱的局面。

　　而那些渎职的官员也已经全数拿下，静候发落。”

　　楚朝闻言心头微松，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慰藉。“那些人枉为父母官，等灾情结束之后定要给各州灾民一个交代。”

　　“自然，你……还好吗？”说完公事，谢燕芳便关心她道情况。

　　“万事皆好，这一次的难关大楚一定会渡过的。

　　舅舅请回吧，阿羽那边还需要舅舅协助。”楚朝说完转身继续去忙了。

　　谢燕芳叹气，她啊永远这般清醒、克制，万事以江山社稷为先，以朝堂大局为重。

　　哪怕身心俱疲，也从不肯给自己半分松弛，更不肯让旁人，为她多担半分心事。

　　一月后，灾后重建有条不紊地推进着，京郊流民营中的百姓陆续迁入新村落户，分田造册，各安其所。

　　萧羽亲自敲定了新村的名字，唤作“永宁庄”，取永世安宁之意。

　　楚朝从京郊归来那日，八位女官的奏报也恰好齐了。

　　她坐在凤仪宫偏殿，一封封展阅——冀州那位姓沈的贵女，上任不过月余，便联手当地士绅疏通了三道废渠，将原本颗粒无收的荒地救回了三成。

　　青州那位姓林的贵女，清查户籍时揪出七名虚报灾民数额、冒领赈粮的吏员，证据确凿，移交按察司法办。

　　兖州那位姓周的贵女，则以官府名义向当地富户募集粮米，立下“借一还二、官府担保”的契约，生生凑出了两万石救命粮，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粮价。

　　楚朝看着这些字字扎实的实绩，唇角微微扬起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对候在一旁的崔奇道“传本宫的话，八位女官的实绩，分毫不差地誊录成册，呈送御书房。

　　另抄一份，张贴在宫城外的布告栏上。”

　　崔奇微微一怔，随即躬身应下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
　　张贴布告，是楚朝与萧羽商议后的决定。要让天下人看见，女子理政非但不是祸乱之源，反而能在危难之时撑起一片天。

　　让那些守着旧礼的人好好睁眼看看，什么叫实干之才。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