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楚二十四年,天下大定。
北境朔漠盟约落印,草场互市有条不紊,边境再无狼烟,牧民与大楚商旅往来不绝,岁岁安宁。
谢燕芳主持的谈判圆满收官,以最小的代价稳住北境百年和平,朝堂声望一时无两。
南境亦是彻底肃清,谢燕来坐镇南疆三月,铁腕清算霄南王残余势力,拔除盘踞南疆数十年的藩镇隐患。
层层安插自己的心腹人手,屯田练兵,安抚流民,悄无声息将偌大南疆纳入掌控,隐隐已成一方屏障。
四海初平,万事规整,唯独沉寂多年的大楚后宫,迎来了开国以来最隆重的一次选秀。
这场选秀来得突兀,却又顺理成章。
此前朝臣连年进谏,苦求帝王充盈后宫、绵延皇嗣,萧羽次次强硬驳回,寸步不让。
无人知晓谢燕芳究竟用了何种说辞、权衡了何等利弊,最终让执拗护后的少年帝王松了口。
楚朝亦不曾问。
她素来通透,知晓谢燕芳手段莫测,更懂这是眼下唯一的两全之法。
堵得住一时朝臣之口,堵不住悠悠天下人心。
萧羽亲政根基稳固,却终究避不开皇嗣传承的千古桎梏。
于是她安下心来,尽中宫皇后之责,全程主持选秀,尽职尽责,分毫差错无有。
连日来,各州府举荐的名门贵女齐聚京城,入宫待选。
楚朝逐一甄别,严苛审视,家世清白、品行端方、容貌清雅、心性沉稳。
层层筛选,百里挑一,最终敲定八位最优贵女,名册附上身世履历、品性考评,整齐规整地呈递御书房。
自选秀开启至初选落幕,萧羽从头到尾未曾踏足选秀殿半步。
不曾看过任何一位待选贵女,全程撒手交由楚朝处置,仿佛这场举国瞩目的选秀,与他这位帝王毫无干系。
御书房内。
明黄御案摊开薄薄一册秀女名录,纸页工整,墨迹清雅。
萧羽伏案批完最后一本军政奏折,才抬眸扫了一眼那本名册。
密密麻麻的字迹,罗列着八位女子的家世品性,皆是京中顶级名门,书香世家、功勋旧臣、忠良之后,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良配,足以堵住朝堂所有非议。
他只垂眸淡淡看了一眼,目光未曾在任何一个名字上停留,指尖随意一拂,将整本名册推至案角,弃置一旁。
崔奇立在一旁屏息静气,大气不敢喘。
帝王神色平淡,无喜无怒,可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漠然,却比不悦更让人惶恐。
“陛下,”崔奇斟酌再三,低声请示,“秀女名册皇后娘娘已审定完毕,是否需要拟定位份、安置宫苑?”
萧羽执起朱笔,蘸了朱砂,头也未抬,嗓音清冷无波“不必。”
崔奇一怔“陛下?”
“全部安置在东西六宫偏殿,按月供给份例,待遇从优。”萧羽字字清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,“不册封、不召见、不侍寝。”
简简单单三句话,直接定了这八位名门贵女往后的深宫宿命。
千里迢迢入京待选,耗尽家族心力,最终得了一个无名无分、独居深宫的结局。
崔奇心头骇然,却只能躬身应下“奴才遵旨。”
萧羽放下朱笔,抬眼望向窗外。
春日将尽,繁花落尽,凤仪宫的方向清晰可见。
他眸光柔和下来,方才面对名册的漠然冷意尽数消散,只剩一片执拗的温热。
他从始至终,从未想过要任何人。
松口答应选秀,不是妥协于朝臣,不是屈从于祖制,更不是心动旁人。
是他听懂了楚朝眼底的顾虑,看清了她为朝堂安稳、为他帝王名声的步步退让。
他可以护她一时,压下满朝文武,可日积月累,非议缠身,终究会累了她、污了她的名声。
所以他退了这一步。
允选秀,安人心,堵众口。
可他绝不会委屈自己,更绝不会让任何人,分走属于楚朝的半分尊荣。
这后宫可以有人,却无一人能近帝王身、得帝王宠。
这皇后之位,唯有楚朝一人,亘古不变。
“去凤仪宫。”萧羽起身理了理龙袍衣襟,褪去一身朝堂帝王冷肃,眉眼间染上少年独有的温顺。
御驾行至凤仪宫时,楚朝正坐在廊下翻看着选秀的最终台账,核对各位秀女的安置事宜。
晚风拂起她的衣袂,娴静端庄,从容淡然,仿佛丝毫不在意这场关乎帝王后宫的盛事结局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眸看来,浅浅起身行礼“阿羽。”
萧羽扶她起来,语气导致的委屈“阿朝虽然还叫着阿羽,可这行为上越发的疏离了。”
楚朝无奈,“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,对吧,阿羽?”
萧羽勾起嘴角,“听阿朝的。”
“秀女初定,爱与可有,想好给什么喂法,住什么宫殿?”
说起这个,萧羽的笑容就谈了一些,“暂时不册封,全部住在东西六宫偏殿。”
楚朝愣住,随即神色一变“怎么可以这样队友们,尽管你不乐意,不喜欢,可他她们并没有过错。
若你执意如此,那——”楚朝话至半途,却顿住了。
她望着萧羽那双温润却坚定的眼睛,倏然懂了。
他不是一时任性,也不是意气用事。他是真真切切地想好了,才做出这般安排。
楚朝轻轻叹了口气,收回话头,语气软下来“阿羽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八位贵女,她们有何过错?”
“她们没有过错。”萧羽答得干脆,“所以我给了她们最好的宫殿,最厚的份例,保她们一世安稳荣华。
我不曾苛待她们半分。”
“可这不是她们要的。”楚朝摇头,“她们离乡背井,入宫待选,盼的是君王恩泽,是家族荣耀。
你给她们一座冷清的宫殿,一份优厚的月银,却让她们守着空房过一辈子,这比苛待更残忍。”
萧羽沉默片刻,低声道“阿朝,那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?
我若册封了她们,就要踏足她们的宫苑;我若召见了她们,就要与她们共度春宵。
这世间万事我皆可退让,唯独这一件事——”
他抬眸望向楚朝,目光灼灼“我做不到。”
晚风拂过廊下,吹动楚朝的发丝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已是帝王却仍旧执拗如少年的男人,心头又酸又软。
她何尝不知他的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