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楚朝沿廊往凤仪宫走。
春日的光落在她肩头,暖融融的,她脚下步子不疾不徐,心里却在盘算着朔漠那封国书背后的意思。
正想着,一拐角,廊下立了一个身影。
青灰锦袍,玉带束腰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正垂着眼,像是在等她。
楚朝脚步微微一顿“舅舅怎么在这儿?”
谢燕芳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唇角带了一点极浅的弧度“听说朔漠国书指名要娘娘主持商谈,臣猜娘娘会经过此处,便等一等。”
楚朝看着他“舅舅消息倒是灵通,此事陛下已经交给舅舅了,很快旨意会下达。”
谢燕芳倒是没料到阿羽会这样做,或者说他没有料到阿羽那么喜欢阿朝,喜欢到一点风险都不想让她承担。
“阿羽对你倒是周全。”谢燕芳道。
“所以我们做个约定吧。”
“什么?”谢燕芳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“我们可以在一起,但这件事情不能让阿羽知道。”楚朝道,她最终还是不忍心伤害他,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帝王。
“为何没想过你死了,一切都解决了。”谢燕芳道。
“因为你知道我的野心,我想要的不止是皇后的位置。”楚朝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,反正谢燕芳也猜到了。
“以阿羽对你的在乎程度,若你想要他自然也会不顾反对,江你想要的捧到你面前。”
“可现在时机不对。”楚朝道。
谢燕芳笑了笑,不愧是跟他一类的人,“我可以答应你,但萧氏的天下,你可以坐坐,却不能一直坐。
否则我也不会手软的。”
楚朝淡淡颔首,神色坦然“我也没打算坐个千秋万代的,这一点舅舅可以放心。
我要的从不是禁锢皇权的尊位,只是山河安稳,无人能拿捏我、拿捏我在意之人。”
话音微顿,她眉眼轻蹙,添了一句“只是阿羽对选妃一事抵触得极深。
朝臣步步紧逼,长此以往,于他帝王声望不利,也会生生将君臣矛盾激化。”
“这件事情交给我吧,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同意。”谢燕芳道,语气笃定,胸有成竹。
“那就有劳舅舅了。”楚朝侧目看着他。
风过回廊,卷起细碎的槐花瓣,轻轻拂乱她鬓边的碎发。
谢燕芳抬手,指尖极轻地掠过她耳畔,将那缕散乱的发丝细细别回耳后。
他的指腹微凉,动作克制又温柔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逾矩的亲昵藏在臣子的得体之下,无人能窥破分毫。
楚朝睫毛微颤,没有躲闪。
廊下无人,宫道寂寂,唯有檐角铜铃轻响,掩去这片刻隐秘的温存。
“我知晓你护着他。”谢燕芳收回手,垂在身侧,指尖却依旧残留着她发间的温软触感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可闻,“我可以帮他坐稳帝位,帮他堵住悠悠众口,帮他撑起这大楚山河。”
“但阿朝,你要记得。”他抬眼,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,里面是经年未改的执念,穿透层层权谋算计,只剩一片滚烫真心,“我做这一切,从来不是为了萧羽,是为你。”
楚朝心口微动,平静无波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,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。
“这一点我知道。”她轻声应道,“舅舅知道吗有时候你也挺口是心非的,明明你也很在意阿羽才是。”
谢燕芳唇角弧度深了些,温润的眉眼间褪去了朝堂的冷锐,多了几分松弛“朔漠谈判之事,我会依照我们昨日商议的计策行事。
一明一暗,守住大楚底线,也给足斡旋余地,绝不会让你费心铺路的局势付诸东流。”
两人又待了一会才分开。
…………
夜色渐深,凤仪宫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,只留妆台前那盏铜灯还亮着。
楚朝靠在榻边,手里拿着一卷书,目光落在纸页上,却半晌没有翻动。
殿外脚步声极轻,像是踏着夜色一路避开巡夜的宫人而来。
门帘被挑开时带进一缕凉风,楚朝没有抬眼,只淡淡道“舅舅如今出入我这凤仪宫,倒是越发自在了。”
谢燕芳一身深色窄袖常服,没有束冠,发间还带着一点夜露的潮意。
他将门帘放下,转过身来,眉眼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邃。
他没有接她的话,走到她跟前,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,搁在她手边的案上。
楚朝这才放下书卷,看了他一眼“这是什么?”
“后日谈判用的筹码。”谢燕芳在她对面坐下来,抬手将锦盒打开。
里头是一只薄薄的羊皮卷,展开来,是一幅极精细的北境舆图,比中书省存的那份更详尽。
连黑风谷以西七片草场的水源走向、冬季牧道、旧日部族营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楚朝指尖在舆图边缘轻轻划过,目光微微一凝“这份图,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朔漠旧年一位老通译手上收来的。”谢燕芳道,“这人年轻时替朔漠可汗画过草场牧道图,后来落魄了,流落到边镇卖酒为生。
我花了半年才寻到他,又花了三个月才让他肯把这份东西交出来。”
楚朝抬眸看他“你从半年前就在备这份图?那时候北境还没打仗吧?”
谢燕芳没有否认,只道“迟早要用上的东西,早些备着,总比临阵抓瞎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知道阿朝心里装着北境安稳,这些事,我能替阿朝做的,便先做了。”
“那么舅舅想要什么呢?”楚朝看着他。
谢燕芳沉默了几息,才道“那日阿朝说,我们可以在一起,只是不能让阿羽知道。
我回去想了几日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楚朝没有接话。
“阿朝说的在一起,和我想的在一起,恐怕不是一回事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楚,“阿朝要的是盟友,是能替你做事、替你谋划、却不会碍着你路的人。
而我想的……是夜里能替阿朝暖一盏茶,天亮时能看着阿朝醒来的那种在一起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风过檐角铜铃的声响,细碎而绵长。
楚朝垂下眼帘,指尖在锦盒边缘轻轻摩挲了片刻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“舅舅,我如今站的这个位置,容不下那样的事。你是聪明人,应当比我更明白。”
谢燕芳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涩意“我明白。所以我才说,我明白。”
他说完,没有再多留,站起身来。
走到门边时,他停了一步,没回头,只低声道“那份图,就当是我送阿朝的一件礼物。后日谈判,阿朝不必挂虑我这边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。
楚朝坐在灯下,看着案上那只锦盒,很久没有动。
她伸手将锦盒收进妆台下的暗格里,吹熄了灯。2
这段写得真上头,太对我胃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