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一章 翘楚（四十五）

萧羽听完，却没有像昨日那样直接驳回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“侍郎一番苦心，朕明白。

　　但朕有一事想问诸位爱卿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“如今北境方定，朔漠纳贡称臣，互市草场之事尚未议定。

　　南境霄南王那边也才刚稳住局面。国库需要充盈，百姓需要休养。

　　此等关头，朕若大选后宫、广纳妃嫔，耗费民力财力，诸位爱卿觉得，是明君所为，还是昏君所为？”

　　礼部侍郎冷汗下来，扑通一声跪倒“臣不敢！”

　　殿中众臣齐齐俯首“臣等不敢。”

　　萧羽目光缓缓扫过众人“朕的皇后，是先帝临终托孤、亲封的嫡后。

　　她在朕亲政之前日夜操劳、辅佐社稷，功在江山。

　　诸位爱卿若真为皇嗣着想，便该多为社稷出力，而非盯着朕的后宫做文章。”

　　他语气平淡，却压得满殿鸦雀无声。

　　谢燕芳看着萧羽，阿羽对楚朝的依赖实在太过深了。

　　哪怕他让人上书想要让萧羽广纳嫔妃，他都能一力挡下。

　　有些棘手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他也不想跟阿羽扯破脸皮。

　　早朝散后，萧羽屏退了左右，独自坐在御书房里，指尖轻轻叩着案面。

　　他方才那番话，与其说是给朝臣听的，不如说是给楚朝听的。

　　他想让她知道，他不只是在夜里的烛光下会撒娇执拗的少年，也是能在朝堂之上稳稳护住她的人。

　　不多时，崔奇躬身进来禀报“陛下，皇后娘娘求见。”

　　萧羽眼皮微抬，面上仍端着帝王的沉静，声音却不自觉地轻快了些“请进。”

　　楚朝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来，身后没有跟宫女。

　　她一身浅青宫装，妆容淡净，步子平稳，走到御案旁，将食盒放下，打开来，里头是几碟精致小点，还有一碗温热的杏仁酪。

　　“就知道阿羽早朝没顾上吃东西。”她说着，将碗碟一一摆好，动作从容自然，“先吃几口垫垫，别伤着胃。”

　　萧羽看着那碗杏仁酪，鼻尖微微泛酸。

　　他方才在朝上那番硬话，她一个字都没提，可她却连他没吃早饭都知道。

　　他没说话，乖乖拿起勺子挖了一口，温热甜润的杏仁酪滑进喉咙，连带着那股撑了一早上的坚硬劲儿都软了下去。

　　楚朝就在他对面坐下，看着他吃了几口，才开口“今日朝上那番话，说得很好。”

　　萧羽抬眼“阿朝都听到了？”

　　“听说了。”楚朝没有否认，“阿羽方才说的那几句，‘功在江山’，传出去，朝臣便不会再轻易拿子嗣来逼你。”

　　萧羽望着她“我不是为了堵他们的嘴。我是真心的。”

　　楚朝没有接话，指尖轻轻拨了拨食盒的边缘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崔奇再次进来，神色郑重“陛下，娘娘，朔漠使团递了国书，请求陛下准允，就黑风谷以西草场互市一事，进行正式商谈。

　　且他们指名，希望由皇后娘娘出面主持。”

　　楚朝微微一顿。

　　萧羽放下勺子，眉头微蹙“指名让皇后出面？”

　　“是。国书上说，二公主……也就是宁妃娘娘回信告知朔漠，说皇后娘娘通晓北境军务，又素来宽仁，由娘娘主持商谈，朔漠上下皆信服。”

　　萧羽冷笑一声，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“朔漠倒是会挑人。

　　他们知道朕不会轻易让步，便想走皇后的路子。”

　　“他们不是想走我的路子，”楚朝缓缓开口，“他们是看准了，此事若要成，朝中势必有人反对。

　　若由陛下直接拍板，会落个‘主和软让’的名声。

　　由我出面，则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
　　她顿了一下“朔漠这次的国书，措辞倒是讲究，进退有度。”

　　萧羽看着她“阿朝想接？”

　　楚朝没有立刻回答，指尖轻轻叩着案沿，片刻后道“此事若谈得好，既定了北境安稳，又让朔漠岁岁纳贡，于大楚而言是一桩功业。

　　若是谈不好……也不过是我一个后宫妇人，担不起什么误国的名声。”

　　她抬眼看向他，目光平静“但我不想让阿羽去担‘割地求和’的骂名。”

　　萧羽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　　那碗杏仁酪的甜还留在舌尖，他嘴唇动了动，终究只说了一句“可我不愿意，不愿意天下人误解阿朝。

　　大楚打了这么多年仗，不差这一场。

　　和平有时候也是需要打出来的，朕不怕他们。”

　　楚朝看着萧羽，这眼中有欣赏，她教出来的人，总归是跟她有些相似。

　　“那总归是要人去谈的，就算不归还，不租借，互市还是要开的，总归是有利于边疆安稳。”楚朝思索片刻道。

　　“阿朝说的有理。”萧羽想了想，这有能力的人选还真不多，“此事就让舅舅去吧。”

　　萧羽点了点头，却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舅舅主谈，阿朝你得出面压阵。”

　　楚朝微微挑眉：“我若出面，朔漠那边怕是要以为大楚真把皇后推出来当挡箭牌了。”

　　“那正好。”萧羽嘴角弯了弯，露出一丝少年气的狡黠，“他们若真这么以为，就会放松警惕。

　　舅舅在明处谈，阿朝在暗处看，咱们一明一暗，反倒好办事。”

　　“嗯，听阿羽的。”楚朝觉得再好不过了，这个主意。

　　楚朝看了他片刻，没忍住笑了一下：“你这套心思，倒是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了。”

　　萧羽一怔，随即垂下眼，轻声说“阿朝教得好。”

　　楚朝没有接这句话，只是把那碗杏仁酪又往他面前推了推“再吃两口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　　萧羽乖乖低头又舀了一勺，吃了几口才问“阿朝方才说，朔漠国书措辞讲究，是不是看出什么了？”

　　楚朝指尖轻轻点了点案面“朔漠这回的国书，没有称臣，也没有称汗，用的是‘朔漠部族联合致书大楚皇帝陛下’的说法。

　　这个措辞，是他们给自己留了台阶，也给自己留了退路。”

　　“意思是，他们内部也不稳？”萧羽放下勺子，神情认真起来。

　　“多半是。”楚朝道，“宁妃在那边经营数年，她既然肯递这个话回来，说明朔漠内部已经有人想要和谈，但另有人还在观望。

　　宁妃需要一场体面的谈判，来帮那些想要和谈的人站稳脚跟。”

　　萧羽沉默了一会儿“阿朝觉得，宁妃可信吗？”

　　这个问题问得很轻，但分量极重。

　　楚朝没有立刻回答，她看向窗外，院中一棵老槐树正落着细碎的白花。

　　“我派人查过她的事，在朔漠她过得也不算太好，此次战败是被推出来的。”

　　“朕明白了。”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