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上前行了一礼“阿朝。”
楚朝没接话,只静静看他。片刻之后,她轻声开口“舅舅今日来得倒是快。”
谢燕芳直起身来,含笑道“阿朝传召,我怎敢耽搁。”他语气寻常,仿佛当真是本分臣子,然而下一句便露了底。
“听闻方才宁妃娘娘来过。臣猜,是为黑风谷以西草场的事。”
楚朝并不意外他能猜到。
谢燕芳身在朝中多年,虽是文臣,却将北境边防舆图、草原部族动向、军政粮草调度皆摸得通透,朝野上下无人比他更精于算局。
她也不绕弯子,点了点头道“朔漠可汗想要回那片草场,愿送王孙女入京为质,结两姓之好,世代修睦。
你觉得,此事有几分可为?”
谢燕芳在她对面落座,姿态随意却不逾矩。他沉吟片刻“草场可还,但不可全还。”
楚朝目光微动“好,你说来听听。”
谢燕芳抬手,以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,仿佛在丈量舆图“黑风谷以西,有大小七片草场。
最西边三片,毗邻朔漠王庭旧地,水草虽丰,却地势平坦、无险可守,于我大楚而言,守之费力,弃之亦不足惜。可还。”
“中间两片,接壤北境要道,是商队往来必经之地。
若朔漠在此屯兵,可切断贡道。依臣之见,不可还,但可开放互市,让朔漠部族以牛羊皮毛换取粮食茶盐。
既全了朔漠的脸面,也稳了大楚的商路。”
“至于最东边那两片——”谢燕芳顿住,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,“恰恰是去年冬天烧了朔漠七成粮草的地方。
那可是楚大将军一仗一仗打下来的。
娘娘若是轻易还了,楚大将军怕要在信里骂臣了。”
楚朝被他最后一句说得微微勾起嘴角。她垂眸想了想“你方才说,不可全还,又要开互市。
可黑风谷那两片,恰恰是朔漠最想要的。”
谢燕芳道“最想要的,自然不能轻易给他们。但可以租。”
“租?”楚朝眉梢微挑。
“娘娘说百姓向地主佃田,地主收租,天经地义。”谢燕芳微微一笑,“朔漠向我大楚借牧黑风谷草场,每岁交纳牛羊马匹若干,以充贡赋。
草场名义上仍归大楚,朔漠牧民却能赶着牛羊进来逐水草而居。
他们有了活路,便不会再生异心。
而大楚也不必真将热土让与他人,面子里子都稳当。”
楚朝沉默片刻,缓缓颔首“此法倒是比直接归还更为稳妥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朝中会有非议。”谢燕芳替她接了下去,“相爷那边怕是要说,战败之国,何来脸面讨还草场?是臣在朝中听到了些风声。”
楚朝没说话,指尖轻轻叩着桌沿。
好一会儿,她开口“此事不必急,明日朝会上,你不必出头。我自会与陛下商议。”
谢燕芳眸色微动,笑道“娘娘是怕臣在陛下面前露了锋芒,惹来猜忌?”
楚朝看他一眼:“舅舅是个明白人,自然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。
况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你昨夜的事,我还没跟你算账。”
谢燕芳闻言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。
他垂下眼帘,声音轻了几分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温软“娘娘要算账,我随时恭候。”
楚朝目光淡淡,没有接他的话,只道“茶凉了,小禄子,换一盏热的来。”4
这舅舅也太会算了吧
谢燕芳倒也不急,稳稳坐着,低头喝尽了盏中已经放凉的茶,仿佛那凉意他还是喝得很舒心。
……
夜色渐深。
萧羽批完折子回到凤仪宫时,楚朝已经换了寝衣,靠在软枕上看书。
窗台上燃着一盏小灯,将她的侧影映得柔和而温暖。
萧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楚朝察觉到他,抬眼望过来“怎么了?忙到这时候,累不累?”
萧羽摇了摇头,走到她身边坐下,低声道“阿朝,今日朝会散了之后,礼部侍郎来找过朕。
他说——皇后久无子嗣,后宫空虚,该广纳新人,以延绵皇室血脉。”
楚朝翻书的手顿住。片刻后,她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“阿羽是怎么回的?”
“朕说他多管闲事。”萧羽的声音带着一丝闷气,却也有几分委屈,“朕说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,朕便不会让任何人来碍你的眼。”
楚朝放下书卷,看着他微蹙的眉眼,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她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“阿羽,你亲政不久,根基未稳。
朝臣进言纳妃,原本也不算逾矩。
若你执意不纳,明日便会有更多折子堆到御案上。”
“让他们堆去。”萧羽语气执拗,“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催得紧,还是朕压得住。”
楚朝看他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意极淡,却真真切切“阿羽长大了,也硬气了。”
萧羽握住她的手,声音低下来“阿朝,我不是为了赌气。
我是真心的。
我只要阿朝一个,什么后宫三千、佳丽成群,我统统不要。
你要是怕朝臣议论,朕明日便下旨,废止后宫选秀之制。”
楚朝心口微震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认真的脸,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光,赤诚而滚烫,让她不忍拒绝,也不忍辜负。
“阿羽,身为帝王不可能只有一人,皇家子嗣不丰,总是会被人诟病。
且不说朝臣,就是天下人的唾沫说不准都得淹死我。”楚朝叹气。
萧羽看着楚朝,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手“我都知晓,所以……
所以,朕要护着你,护到底。”
萧羽的手掌温热有力,牢牢箍着她的手背,少年帝王的执拗,尽数落在这一句笃定的话里。
殿内烛火轻轻摇曳,暖光落在他眉眼之间,褪去了白日朝堂上的青涩威仪,只剩下对她独一无二的偏执与温柔。
“还是说阿朝希望我纳妃?”萧羽明是在询问,实际上也在试探,试探楚朝对他都心意。
“阿羽……”楚朝还没有说,萧羽已经不想听了,站起身,“我先去沐浴,耽搁一会阿朝安眠就不好了。“
楚朝看着他讨一般的离开,明白他不想听她的答案,或者说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次日早朝,谢燕芳没有开口。
萧羽端坐龙椅之上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落在礼部侍郎身上时,微微一顿。
礼部侍郎显然并未死心,仍旧出列启奏,言后宫空虚、皇嗣未定,言辞恳切,引经据典,将“广纳后宫”四个字说得冠冕堂皇、情真意切。
殿中一片安静。
不少朝臣暗中交换眼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