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中此刻才接到消息,萧羽站起来,“好一个楚将军,不愧是朕的岳丈……
崔奇,阿朝那……不对,阿朝一定也知道了,走,我们去接上阿朝。
你再传旨,让所有官员即刻到宫门口迎楚将军和凯旋而归的边境战士。”萧羽道。
“另命京兆尹清理主街,百姓可夹道欢迎凯旋将士,不必禁行。”
崔奇一愣“陛下,朔漠使团也在城外,若百姓聚集……”
“朕就是要让朔漠人看看。”萧羽负手走到窗前,目光穿过层层宫阙,望向城门方向,“让他们看清楚,大楚的民心军心,是何等气象。”
“是。”崔奇急忙步履匆匆离开,招手吩咐殿外的先去找楚朝,再萧羽的其他传旨。
崔奇看得清楚,陛下心里最在意的是谁。
阿乐轻步走进来,低声禀报“娘娘,陛下方才传了口谕,命百官至宫门迎候楚大将军凯旋,又令京兆尹清理主街,允百姓夹道相迎。”
楚朝微微挑眉,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顿。
“他亲自下的旨?”
“是。崔公公传话时说得清楚,陛下还特意吩咐,让您也一同前往宫门。”
楚朝沉默片刻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似是欣慰,又似是感慨。
她放下书卷,站起身来,月白的裙裾曳过地面,无声无息。
“更衣吧。”楚朝站起来,这可是她来这里之后第一次见楚朝的父亲,又在这样的场合,自然要着正服。
宫门外,旌旗猎猎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按品级依次而立,朝服冠冕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。
萧羽站在最前方,玄色龙袍在风中微动,金线绣织的五爪金龙随着他的呼吸起伏,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。
他身侧半步之后,楚朝静静伫立,一身正红凤纹礼服,发髻高绾,九尾凤钗衔珠垂落,衬得她面容清冷端丽,目光沉静如水。
百官身后,远远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,人头攒动,翘首以盼。
不多时,马蹄声由远及近,沉而有力,像是擂在每个人心口上的鼓点。
楚岑策马行在最前方,身后五千精锐阵列齐整,铁甲映雪,步伐铿锵,每一步都踏出大楚军魂的凛然气魄。
行至宫门前,楚岑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。
他单膝跪地,垂首抱拳,声音沉稳有力,穿透风声与喧嚣,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:
“臣,楚岑,奉旨北伐,平定朔漠边患,今率军凯旋,特向陛下复命。”
话音落下,身后五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,铁甲摩擦声整齐划一,如浪潮般层层叠叠铺展开来,震得地面微微一颤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呼声如雷,直冲云霄。
萧羽看着眼前这一幕,看着跪伏在地的百战猛将,看着他身后那支踏平敌寇、扬我国威的铁血之师,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双手扶起楚岑。
“将军请起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少年帝王特有的清朗,却又沉淀了几分沉稳与郑重“将军为国征战,平定边患,扬我大楚国威,功在社稷,利在千秋。2
这凯旋阵仗也太带感了吧
朕,代大楚万千百姓,谢将军。”
楚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,目光掠过萧羽年轻的面庞,在他眉宇间捕捉到一丝与数月前截然不同的沉毅与笃定。
他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欣慰,随即垂下眼帘,侧身半步,让出身后队列。
“臣不敢居功。此番北伐大捷,全赖陛下运筹帷幄、将士用命、百姓拥戴。
臣不过是替陛下、替大楚,执剑前行罢了。”
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,既未居功自傲,也未刻意谦卑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让在场百官无不暗自点头。
萧羽笑了笑,正要再说些什么,余光却瞥见楚朝微微动了动脚步。
她走上前来,在楚岑面前停下,唤了一声“父亲。”
声音很轻,却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柔软。
楚岑抬眸看向自己的女儿。
数月不见,她清减了些许,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从前未曾有的从容。
他心头百感交集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回应:“阿朝。”
父女二人对视片刻,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。
萧羽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底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他曾以为楚朝是属于他的,是他唯一的依靠、唯一的眷恋、唯一的归属。
可此刻看着她与楚岑相对而立,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她首先是楚岑的女儿,是楚家军的少帅,是大楚的皇后。
然后,才是他的阿朝。
她有她的来处,有她的牵挂,有她自己要走的路。
而他,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节点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刺痛,却也让他更加清醒。
他要做的,不是将她绑在自己身边,而是让自己成为她愿意停留的那个归宿。
“父亲一路辛苦,先进宫歇息吧。”楚朝收回目光,恢复了平素的淡然,“陛下已在宫中备下接风宴,为父亲及诸位将士洗尘。”
楚岑点了点头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萧羽,又看了看楚朝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却什么也没说。
接风宴设在太极殿,规模盛大却不奢靡,菜品皆是寻常却精致的家常菜式,倒更显出几分亲近之意。
而朔漠使臣则是明日才接见,实际上萧羽还洗那个晾着他们几天。
但阿朝不许,萧羽便派人先配合谢燕来安顿他们,明天再见。
萧羽伸手牵着楚朝,拉她与自己并肩而行。
在他心里,阿朝不需要遵守那些礼法,她与他本就在站在同一个位置。
这一幕楚岑看到了,楚朝成为大楚皇后,不过是先帝临终算计,他一直都想见女儿,要是她不愿意,他就用这些年的功劳来换自己的女儿自由。
谢燕芳端坐席间,一身清雅文士锦袍,身姿端正,眉眼温润,看上去与寻常恭贺的朝臣别无二致。
可桌下,他五指死死攥着白玉酒盏,指节泛白,骨力紧绷,精致的瓷壁几乎要被他生生捏出裂痕。
眼底那点温和儒雅的假象,早已被翻涌的酸涩与嫉妒撕碎,只剩一片沉沉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