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五章 翘楚（三十九）

风雪初歇，天光破云。

　　京城朱雀门外的官道积雪未消，天地间一片素白，冷风卷着残雪扫过宽阔御道，空气凛冽肃然，压得周遭寂静无声。

　　正午时分，两道截然不同的人马，一南一北，同时出现在了视线尽头。

　　南边烟尘滚滚，铁甲映雪，煞气滔天。

　　楚岑率军北归，五千北境精锐尽数班师。

　　一路长途奔袭、连战告捷的将士，身披征尘与残雪，玄色战甲上还凝着未擦净的血痂与冻土。

　　刀剑出鞘过、战马踏过沙场，整支军队沉淀着实打实的杀伐锐气。

　　阵列齐整，步履铿锵，每一步踏在积雪官道上，都震得积雪簌簌坠落，气势如山崩海立。

　　楚岑一身战甲，外罩黑色斗篷，身姿挺拔如松，腰间佩剑悬垂，面容沉毅冷峻。

　　历经朔漠一战，他眼底锋芒更盛，周身尽是铁血将帅的沉稳威压，不怒自威。

　　大军行至朱雀门半里处，整齐勒马。

　　马蹄踏雪，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，数千将士齐齐止步，无一人喧哗、无一人散乱，军纪森严，凛凛军威瞬间笼罩整片城门官道。

　　而官道北端，朔漠和亲使团的队伍堪堪行来。

　　队伍声势看似浩大，车马奢华，数十名朔漠骑士分列两侧，身着异族裘袍，皮甲粗糙，腰间佩着弯刀，神色间藏着战败未消的不甘与拘谨。

　　居中是三架精致毡车，帘幕华丽，装饰着朔漠特色的银饰皮毛，最中间那一架，便是载着朔漠二公主的凤车。

　　使团正使是朔漠王族长老，此刻端坐马上，脸色隐隐紧绷。

　　他们刻意提前三日入京，本是想打乱大楚部署，凭邦交姿态抢占先机，暗暗拿捏谈判主动权。

　　却万万没有料到，会在京城正门，迎面撞上大胜归来的大楚凯旋之师。

　　这一瞬，风停雪静。

　　天地间只剩下两支队伍对峙的死寂。

　　一边是沙场浴血、踏平敌寇、断敌粮草、定稳北境的得胜铁军。

　　一边是战败求和、俯首纳贡、携女和亲、乞求安稳的败军使团。

　　高下之势，一眼分明。

　　朔漠使团原本刻意端起的傲慢姿态，在扑面而来的铁血军威面前，瞬间碎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朔漠长老喉结狠狠滚动一下，下意识抬手，按住了腰间的刀柄，指尖微微发僵。

　　他身后的朔漠骑士更是人人神色紧绷，原本散漫的站姿瞬间端正，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惶恐。

　　黑风谷一战，朔漠七成粮草焚毁，王庭内乱动荡，举国元气大伤，他们皆是亲历者，深知这支大楚精锐的强悍狠厉。

　　此刻直面楚岑与他麾下百战之师，心底仅剩的侥幸与算计，彻底烟消云散。

　　两军对峙，距离不过百丈。

　　楚岑端坐战马之上，目光淡淡扫过对面的异族队伍，眼神平静无波，却带着睥睨败军的漠然与凛冽。

　　他无需开口，周身杀伐百战沉淀出的气场，便压得朔漠一方人人窒息。

　　身后大楚将士更是目光锐利，齐齐落向对面使团，眼神坦荡强硬，带着胜利者的坦荡傲骨，无半分退让。

　　谢燕来驱马上前，下马行军中礼数，“将军。”

　　楚岑微微颔首，“许久不见，如今也都可以独当一面，不愧是出自边境。”

　　“行走在外也不敢忘却与将军并肩作战的日子，也不敢忘却军中规矩。”谢燕来声音不大，但是足够让两边都听清楚。3

　　朔漠对他本来就不满，眼下知道他是楚岑的下属更是不满。

　　原本守在城门、负责等候迎接使团的礼部官员，此刻站在城门石阶上，看得心头巨震。

　　他们方才还在为朔漠使团提前入境、担心礼制疏漏、被外敌拿捏把柄而焦灼不安，可此刻两军相遇，所有顾虑尽数消散。

　　什么邦交试探，什么礼数博弈，在绝对的军威与战绩面前，全然不值一提。

　　大楚铁骑大胜凯旋，铁甲铮铮，山河无恙，这便是最硬的底气，最体面的礼制。

　　寂静中，朔漠使团正使不得不主动翻身下马。

　　他身着朔漠贵族锦袍，踩着冰冷积雪快步上前，对着前方端坐马上的楚岑，躬身拱手，姿态谦卑至极，再无半分异族使团的倨傲：“朔漠使团，见过楚大将军。”

　　声音落下，带着难以掩饰的干涩。

　　他身后所有朔漠骑士、随员，尽数翻身下马，齐齐垂首行礼，整支队伍鸦雀无声，俯首听命。

　　毡车之内，朔漠二公主掀开车帘一角，悄悄向外望去。

　　入目便是漫天素白天地间，那一身银甲凛冽的将军，以及数千如松柏挺立、杀气凛然的大楚将士。

　　她自幼长于朔漠王族，见惯草原铁骑纵横、部族争霸，素来以为朔漠兵马骁勇无双，却直到此刻才真切明白——

　　他们引以为傲的铁骑，在大楚精锐面前，不堪一击。

　　这场战败，绝非偶然，是实力悬殊的必然结果。

　　车帘缝隙间，她的目光落在楚岑冷峻挺拔的身影上，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惶恐与敬畏。

　　这就是踏平朔漠后路、一举击溃举国粮草根基，逼得王庭内乱、不得不屈膝求和的大楚名将。

　　风雪微动，吹动楚岑肩头的征袍。

　　他居高临下，看着躬身俯首的朔漠众人，薄唇轻启，声线低沉冷冽，不带半分情绪，却字字铿锵落地“朔漠屡犯大楚边境，劫掠百姓，扰我疆土安宁。

　　今一战溃退，求和纳贡，是尔等自取其果。”

　　“既入大楚京城，便守大楚规矩。安分随诏，听候圣裁。”

　　短短数语，字字威严，带着大国上将的磅礴气度，压得对面众人不敢抬头。

　　朔漠长老额头微冒冷汗，深深躬身不敢起身“我等谨记大将军训诫，绝不敢妄生事端，谨遵大楚圣命。”

　　楚岑眸光微冷，不再看他们，抬手一挥。

　　“入城。”

　　一声令下！

　　咚咚——

　　凯旋战鼓骤然在城门响起，沉雄浑厚的鼓声震彻四野，穿透云层！

　　五千大楚精锐同时动步，铁甲摩擦铿锵作响，刀剑映着残雪寒光森森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大地微颤。

　　将士们目不斜视，踏雪前行，从俯首伫立的朔漠使团身侧缓缓经过。

　　近在咫尺的距离，铁血煞气扑面而来，朔漠众人死死垂首，无人敢抬眼直视这支得胜之师。

　　礼部官员连忙上前，侧身引路，姿态恭敬庄重。

　　阳光穿透云层，洒落在楚岑一身银甲之上，碎光流转，熠熠生辉。

　　他策马而行，身姿沉稳挺拔，穿过朱雀大门，踏入阔别数月的京城。

　　身后百战将士紧随其后，浩浩荡荡，凯旋归城。

　　而大道旁，朔漠使团依旧躬身伫立，全程俯首，卑微静立。

　　方才刻意提前入境、妄图抢占先机的算计，在这场震撼京城的相遇里，彻底沦为一场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