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早朝。
邓弈出现在大殿之上。
群臣皆惊。
半月不见,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傅大人像是老了十岁,鬓边竟添了几缕白发。
眼底的血丝虽经遮掩仍隐约可见,整个人瘦了一圈,朝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。
但他步履稳健,神色平静,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到自己的位置上,躬身行礼,一如往常。
萧羽坐在龙椅上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珠帘后的楚朝微微挑眉,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。
早朝进行到一半,御史台一位姓王的御史再次出列,拱手道“陛下,臣仍有本奏。楚岑将军镇守北境已逾一月,虽有初战之捷,然此后便龟缩城中,与朔漠对峙不前。
每日耗费粮草数以千计,长此以往,国库恐难支撑。
臣以为,楚将军或有怠战之嫌,恳请陛下另遣监军,督促出战。”
话音刚落,又有几人附议。
萧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邓弈缓缓出列。
他这一动,满殿皆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,这位闭门半月、刚刚病愈上朝的太傅大人,究竟要说什么?
邓弈站定,拱手,声音沙哑却清晰“陛下,臣以为王御史所言,大谬。”
王御史脸色一变“邓太傅此言何意?”
邓弈没有看他,目光平视前方,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“楚将军用兵,向来以稳著称。
朔漠骑兵来去如风,若贸然出击,正中外敌诱敌深入之计。
楚将军固守城池、断其粮道、耗其锐气,正是兵法上策。
王御史未曾亲临边关,仅凭几份战报便断言楚将军怠战,未免太过轻率。”
他顿了顿,转向王御史,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“再者,王御史口口声声说粮草耗费巨大。
可据臣所知,户部今年拨付北境的粮草款项,尚不及去年秋汛时王御史主张修筑河堤所费之半数。
那时王御史说,修堤乃百年大计,不可惜费。
怎么到了边关将士身上,就成了‘难以支撑’?”
王御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脸涨得通红。
殿内响起窃窃私语。
邓弈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,继续道“臣近日抱恙在家,静思己过,愈发觉得,我等朝臣居于庙堂之高,本当为陛下分忧、为将士解难。
前线将士浴血奋战,我等却在后方妄加揣测、横加指责,岂非寒了将士之心?”
他转过身,面向群臣,深深一揖“臣斗胆,恳请陛下及诸位同僚,信任前线将领,勿以流言动摇军心。
待楚将军凯旋之日,真相自明。”
大殿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随后,几位老臣相继出列附和。
王御史的脸色青白交错,嘴唇翕动了数次,最终什么都没敢再说。
楚朝很满意,看来的谢燕芳去了一趟邓弈也就开窍了。
散朝后,楚朝没有立刻回凤仪宫,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。
已是深秋,园中桂花开了满树,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,随着微风一阵一阵地浮动。
金黄色的花瓣落了满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在湖心亭中坐下,看着水面上一对鸳鸯游过,划开一道道涟漪。
阿乐端着茶盘走过来,轻声道“娘娘,邓太傅求见。”
楚朝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“让他过来吧。”
邓弈踏着满地金黄走来,步履比早晨时更显沉重。
他在亭外站定,隔着三步距离,躬身行礼“臣邓弈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楚朝没有让他起身,只是慢慢啜了一口茶,才淡淡道“今日早朝,太傅大人的一番话,倒是让本宫刮目相看。”
邓弈低着头,声音平静“臣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。”
“实话?”楚朝放下茶盏,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“太傅大人若是早几年就说这样的实话,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田地。”
邓弈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楚朝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躬着的脊背“你今日所为,是想为自己赎罪,还是想为你母亲多争一分生机?”
邓弈沉默了片刻,缓缓抬起头来。
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神色还算平静“臣罪该万死,不敢奢求宽恕。
只是臣想明白了,臣这一生,寒窗苦读,步步为营,到头来,除了让母亲担惊受怕,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“臣交出去的那些东西,足以让臣死一百次。
臣不求活命,只求娘娘看在臣最后还算清醒的份上,饶过臣的母亲。
她老人家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,到老还要承受丧子之痛,已是天大的惩罚了。”
楚朝看着他,良久没有说话。
秋风拂过,吹落几片桂花瓣,落在邓弈的肩头。
楚朝伸手,轻轻拈起那片花瓣,放在指尖捻了捻,花瓣碎裂,散发出最后一丝香气。
“你放心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清淡,“本宫答应过的事,从不反悔。
你母亲会安然终老,不会有人去打扰她。”
邓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重重地叩下头去,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声音哽咽“谢娘娘隆恩。”
楚朝转过身,不再看他“起来吧。回去好好陪陪你母亲,剩下的日子,别再让她操心了。”
邓弈跪在地上,许久没有起身。
等他抬起头来时,亭中已经空了。
只有那杯残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,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北境的战事,在入冬之前迎来了转折。
十月十五,朔漠内部果然如谢燕芳的情报所示,爆发了激烈的权力争斗。
二王子忽赤烈箭伤恶化,高烧不退,军中群龙无首。主和派趁机发难,与主战派在王帐之中拔刀相向,血流满地。
消息传到楚岑军中时,他正在与程连元商议下一步的布防。
“朔漠内乱了。”程连元看完密报,眼中精光一闪,“将军,此时不攻,更待何时?”
楚岑却没有立刻表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