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影西斜,太傅府院门紧闭,整座府邸静得死寂。
往日宾客盈门、车马络绎的盛况早已烟消云散,如今只剩满院沉郁,连仆役走路都轻手轻脚,不敢出声。
谢燕芳一袭常服,孤身前来。
内侍捧着陛下赏赐的药材补品跟在身后,立在院外等候,唯有他一人踏入这座早已失势的权臣府邸。
庭院落叶无人扫,阶前微凉,书房窗纸半旧,透着一股颓败萧索的气息。
邓弈早已闻声等候。
他一身素衫,未束玉带,长发随意挽起,褪去了朝堂之上温润儒雅的太傅风骨,眼底只剩沉沉的疲惫与一片死寂的看透。
见谢燕芳进门,他并未起身行礼,只是抬眸淡淡一瞥,笑意苍凉“谢大人亲自登门,真是稀客。”
谢燕芳立于书房中央,身姿挺拔,清贵依旧,目光淡淡扫过室内整洁却清冷的陈设。
“陛下念旧,赐药探望。”他语气平直,不带半分私人情绪,公事公办,“臣代陛下前来。”
“代陛下,还是代皇后娘娘?”
邓弈轻轻一句,瞬间撕破所有体面。
书房空气一静。
谢燕芳眸色未变,从容落坐“邓太傅如今闭门不出,倒是心思通透。”
邓弈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沙哑“我若再不通透,早已是死人一具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窗外空荡荡的庭院“自我交出所有账册书信那一刻起,我邓弈,便已经是皇后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”
“娘娘留我性命三日、五日、或是更久,不过是留着我稳住朝堂旧部,不让这群乱臣贼子即刻疯狗乱咬人。”
他看得太透。
楚朝的隐忍、布局、留白、制衡,他此刻全数明白。
谢燕芳静静看着他,半晌,缓缓开口:
“你既通透,便该安分。”
短短四字,冷意暗藏。
邓弈抬眸,直视他清冷眉眼,语气骤然锋利“安分?谢燕芳你说这话道时候不觉得可笑吗?
我们这些人那个是安分守己的,要真是这样,那这位置还不一定做的上去。”
“可她不是纵容了你的不安分,是你左右逢源,既想要拿着好处,又想要站的更高,得到的更多。
若再这么下去,是不是有一日你就要弑君谋逆?”谢燕芳看着他的眼睛,“她这么对你你还是知道为什么。
也没有资格去怨恨什么,走到今天这一步,一切不都是你自己一手促成的。”
邓弈闻言,唇边那抹苍凉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他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垂下眼帘,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一只早已凉透的茶盏,仿佛在品味谢燕芳方才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。
良久,他才低声道“弑君谋逆……好大的罪名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出奇“谢燕芳,唇亡齿寒,总有一天会轮到你的。”
“收起你那套挑拨离间的手段。”谢燕芳不在意的扯扯嘴角,“好了,陛下要给你的东西我也送到了。
话也与你说了,这边不多待了。”谢燕芳转身走了几步却停下来,“奉劝你一句,即使在是必死的,可有些事身在这个位置你也该做不是吗?
这样哪怕真的死了,至少落得一身坦荡,不留千古骂名。”
谢燕芳背对着他,语声清淡,却字字重如磐石,碾碎了邓弈心底最后一丝扭曲的侥幸。
“你半生寒窗,博来朝堂立身之机,本可做一代贤臣,流芳青史。
可你贪权嗜利,勾结外敌,搅动朝纲,置边关数万将士性命、大楚万里疆土于不顾。”
他缓缓侧过身,眸光清冷如霜,直直落向邓弈颓然惨淡的面容“你今日所有绝境,非皇后所逼,非时局所迫,皆是你一念贪妄,亲手铸就。”
“唇亡齿寒?”谢燕芳低声重复这四个字,轻笑一声,笑意凉薄,毫无波澜,“你我从来不是同路人,何来齿寒一说。”
“你谋逆乱国,罪该万死。
我守君护国,问心无愧。你的结局,是律法昭彰,我的前路,是山河安稳。
你妄图拉我入局、挑拨离间,未免太过可笑。”
邓弈定定看着他,看着眼前这个人永远端正、永远坦荡、永远无懈可击的模样,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轰然翻涌。
他这一生机关算尽,赢过同僚,压过朝臣。
就连先帝时期的老臣都被他一一制衡拿捏,唯独栽在了楚朝手里,唯独看不透谢燕芳。
这人无软肋、无把柄、无私欲外露,唯一的牵绊,藏在无人敢窥探的心底,藏在君臣礼法的枷锁之下。
“问心无愧?”邓弈缓缓站起身,衣衫松散,眼底翻涌着疯魔般的执拗,“谢燕芳,你这辈子最不敢无愧的,从来不是家国!”
“是楚朝!”
一句话,猝不及防刺破所有伪装。
书房瞬间死寂。
风穿窗棂,吹动案上散乱的纸页,簌簌作响,却吹不散这一室紧绷到极致的凝滞。
谢燕芳清挺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极短的一瞬,所有从容、冷静、淡然尽数裂开一道细缝,随即又被他瞬间平复,不露分毫。
他眸色沉沉,淡淡扫过邓弈:“疯言疯语。”
“是疯言,也是真话。”邓弈步步上前,逼近半步,眼底满是看透一切的嘲讽“我一定会在下面等着你,看你的报应。”
“你又说错了,我怎么会报应。”谢燕芳说完不再停留。
刚才他也就是随口一说,邓弈能支棱起来,做点事,阿朝也就少辛苦一些。
仅此而已,他告诉自己,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楚,至于自己养的小雀,只是小雀,他不在意。
身后,邓弈静静立在原地,看着他挺拔孤绝的背影消失在庭院回廊,眼底所有的锋芒、不甘、疯魔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。
他输了。
彻彻底底,一败涂地。
即使不甘心也输了。
[小邓弈:你会按照谢燕芳所说的去做吗?]
[邓弈:他虽然可恶,但是说的很对,如果我想要人母亲活着不被人欺负,那我就必须做我给我做的。]
[小邓弈:所以你要妥协了。]
[邓弈:我还有的选吗?]
邓弈闭上眼睛,一开始就错了,错的离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