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弈独坐书房之中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他缓缓松开扣住桌沿的手,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深红的印痕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。
笑声沙哑,带着三分自嘲、三分不甘、四分说不清的复杂意味。
“楚朝……”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,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子,“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妖孽。”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母亲苍老的面容。
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那盏彻夜不熄的油灯,那句“娘不苦,只要你好好儿的”……
邓弈睁开眼,眼底的阴鸷与野心缓缓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。
他起身,走到书架后面,转动暗格,取出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。
匣子里,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。
也是他最后的筹码。
楚朝回到宫中时,天色已经泛起蟹壳青。
阿乐迎上来替她解下披风,触到她指尖冰凉,不由心疼道“娘娘又是一夜未眠,奴婢去备些热汤来。”
“不必。”楚朝摇摇头,坐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自己眼底淡淡的青影,“天亮之后还有早朝,替我梳妆吧。”
大殿之上,萧珣跑了已经私通朔漠的事情也已经拿出来说,不过并没有占太多时间,毕竟萧羽旨意已经下去。
大楚不止这些事情,所以很快大家也就从最开始震惊、接受、想要说点什么抨击一下萧珣,变成坦然接受陛下已经处理好了,开始讨论别的事情。
楚朝因为一晚没睡,精神不佳,干脆杵着手闭目养神。
邓弈今日告假,倒是稀罕得很,谢燕芳都有点不习惯。
谢燕芳的视线时不时会透过珠帘看着楚朝。
她似乎很累,昨夜究竟去了哪里?
早朝的尾声在萧羽清朗的嗓音中落下。
群臣鱼贯而出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渐渐散去。
楚朝扶着阿乐的手从侧殿出来,准备回凤仪宫歇息片刻。
她确实累了,一夜未眠加上连日来的心力交瘁,让她此刻只想倒在榻上什么都不想。
刚走出议政殿的回廊,便看见谢燕芳站在不远处的汉白玉栏杆旁,还有人站在他身边耳语几句。
好像是他一直带着的护卫。
晨光初透,金色的光线斜斜洒在他素色的衣袍上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
他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楚朝略显苍白的脸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阿朝。”他走近两步,声音压低了些,“臣有几句话,想单独与娘娘说。”
楚朝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,示意阿乐退开几步。
谢燕芳站在她面前,沉默了一瞬,才开口道“昨夜你出宫了?”
“什么都瞒不过舅舅的眼睛。”楚朝笑了笑,但这笑跟那晚不一样,带着疏离冷漠“所以舅舅连这个也要管着我?”
谢燕芳眉头紧蹙,他不喜欢她这样的对他。“我并非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舅舅是什么意思?”
谢燕芳看着锋芒毕露的她,张张嘴,没有言语。
楚朝可可没有心思跟他在这里玩什么文字游戏,“舅舅既然没事,那我便先走了。”
楚朝说完,并没有等谢燕芳说话,径直绕过他离开了。
衣袖堪堪擦过他腕边一寸的距离,谢燕芳却先一步抬手,又猛地顿住,终究没有碰到她半分,只垂在身侧,指节悄然收紧。
晨光落在他眼睫上,投出细碎的阴影,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她太疲惫了,还是早点回去歇息为好。
楚朝回去就歇下了,就连萧羽过来也只是在外面坐了一会,见楚朝睡得沉便离开了。
谢燕来自然也知道楚朝这些天都做了什么,跟谢燕芳之间的事情。
他很想再次告诉她离谢燕芳远一点,可是自己以什么身份来说呢。
还是默默暗中护着她就好,可她身边有很多暗卫,自己又凭什么是最特别的那个。
有时候他真的会长生一种错觉,她是否真的需要他?
而这个答案不久之后楚朝便替他解答了。
三日后,邓弈果然派人送来了一只紫檀木匣。
匣子送到凤仪宫时,楚朝正在批阅萧羽送来的几份奏折。
阿乐捧着匣子进来,放在案上,低声道:“娘娘,邓府的人送来的,说是邓太傅亲手封存之物。”
楚朝放下朱笔,看着那只雕工精细的木匣,伸手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数十封信件,每一封都盖着邓弈的私印,字迹清晰可辨。此外还有一本账册,详细记录了他与朔漠暗中往来的每一笔金银、每一条情报、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和经手之人。
楚朝一页一页翻过去,面色平静如水,眼底却越来越冷。
这些东西,足够把邓弈送上断头台十次不止。
她合上账册,重新锁好木匣,交给阿乐“收好吧,看来他懂得识时务。”
“是”阿乐默默拿下去收好。
等一切尘埃落定,邓弈也就该陪着他选择的萧珣一起上路了。
邓弈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,接下来,就是边关的战事了。
她睁开眼,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程连元的粮草应该已经快要抵达北境了吧。
希望父亲那边,一切顺利。
北境的烽火在第三日凌晨燃起。
楚岑用兵如神,趁着朔漠先锋立足未稳,亲率三千精骑夜袭敌营。
火光冲天之中,朔漠前锋溃散三十里,丢盔弃甲,尸横遍野。
捷报传回京城时,正是早朝时分。
萧羽握着战报的手微微发抖,那是兴奋与激动交织的震颤。
他站起身来,声音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意气风发“楚将军大破朔漠前锋,斩首两千,缴获辎重无数!”
朝堂之上顿时一片欢腾。
那些先前还担心边关不稳的老臣们纷纷抚须颔首,面露欣慰之色。
顾慈出列拱手“陛下,楚将军首战告捷,足挫朔漠锐气。
此乃陛下登基以来第一场胜仗,实乃天佑大楚。”
萧羽连连点头,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珠帘之后的楚朝。
楚朝今日气色好了许多,一夜安睡让她恢复了精神。
她端坐于帘后,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,眼底却平静如深潭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朔漠积蓄多年,绝不会因为一次夜袭就退缩。
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面。
果不其然,接下来的半个月里,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。
楚岑与程连元合兵一处,依托城垣与朔漠主力展开拉锯战。
朔漠骑兵来去如风,屡次试图绕后截断粮道,都被楚岑提前布置的暗哨和陷阱拦住。
双方互有胜负,战线胶着在边境一线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但楚朝知道,拖下去对大楚有利。
正如程连元所说,朔漠的补给线更长,耗不起持久战。
只要边关城池不失,粮道不断,时间站在大楚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