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传来宫门下钥的铜锁声,沉重而悠长。
楚朝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,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“宫门已经下钥了。
舅舅今夜怕是出不去了。”
谢燕芳微微一怔。
楚朝已经转过身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“德录引谢大人去清华殿歇息吧。”
“是。”德录恭敬行礼,从阿乐手里接过来宫灯,迈着小碎步,步伐不快,但是很快就已经到了谢燕芳面前,“谢大人,请跟奴来。”
月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铺在青石地面上。
他闭了闭眼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,转身跟着德录往清华殿去。
跟凤仪宫是两个方向,她这是……生气了。
为什么?
因为他吗?
谢燕芳跟在德录身后,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色的宫门,脚下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
德录在一处拐角停下,回身恭敬道“谢大人,前面就是清华殿了。
殿中已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,您若还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值守的内侍。
要是谢大人没有什么吩咐,奴便告退了。”
“最近阿朝可有再做噩梦?”
德录身子更低一些“偶有,不过昨夜却是安稳。”
说完,德录便退开些,摆明不愿意多说什么,谢燕芳也不为难他,让他走了。
昨夜安稳吗?那是否也说明了,昨夜的楚朝真的不一样。
谢燕芳的心久久不能平静,心中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去找她,但是理智告诉自己,不可以。
“阿朝……”
低声呢喃碎在空寂殿宇,沙哑又无奈。
楚朝并没有回宫,而是出宫去见邓弈,这厮这段时间干了这么多事情,她不去看看他,岂不是浪费他的苦心了。
“进去。”楚朝淡淡开口。
暗卫应声而动,身形如鬼魅掠过院墙,瞬息之间便悄无声息解决了院外值守护卫。
楚朝步履从容,穿过清幽庭院,直达书房窗下。
窗纸薄透,清晰映出内里男子端坐的身影。
邓弈一身素色常服,手执书卷,看似潜心夜读,可指尖反复摩挲书页,目光涣散,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算计。
他在等回信。
等朔漠那边的消息,等边关战火燃起,等属于他的大乱开局。
楚朝抬手,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棂。
夜风骤然灌入书房,吹动案上烛火噼啪摇曳,光影大乱。
邓弈身形一僵,猛地抬眸,眼底瞬间掠过戒备、凌厉、杀意,转瞬又快速收敛,重新覆上温润儒雅的神色。
他缓缓放下书卷,看向立在窗前的素衣女子,眸光微凝,似惊似讶,语气温和无波“夜深露重,娘娘何以孤身驾临臣的私府?不合规矩。”
字字句句,张口便是君臣礼法、朝堂规矩,端得滴水不漏,一派忠臣仪态。
楚朝抬步踏入书房,夜风随她而入,拂动她鬓边碎发。
她目光淡淡扫过案上空白信纸、未干墨痕,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浅弧“规矩?邓太傅深夜私通外敌、密信朔漠之时,怎不曾想起君臣规矩、家国法度?”
一句话,轻飘飘落地,却如惊雷炸响在书房之中。
邓弈温润的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隙,眼底温和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阴鸷与凛冽。
他端坐不动,脊背却悄然绷紧,语气依旧镇定“娘娘何出此言?空口白牙,随意构陷朝中重臣。”
“构陷?”楚朝被他这话气笑了,“邓弈你摸着自己的良心确定一下真的是我在构陷你吗?
明人不说暗话,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么掩饰。
我之所以没有抓你,不是你就配活着,而是你别忘了你母亲。”
“你……你对她做什么了?”
“不是我对他做什么,而是你一步一步往上爬,贪财,都是为了让含辛茹苦带你长大,供你读书的母亲过得更好。
原本一切都在往你想的那个方向发展,我也不在意你私底下收收礼什么的。
毕竟水至清,这朝堂上也需要几分人情世故、虚实周转。”
楚朝缓步走到书案前,垂眸俯瞰着神色骤变的邓弈,声音清淡,却字字钉入人心:“可你偏偏不知足。”
“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半生荣宠,而是滔天权柄,是倾覆朝纲,是把年幼的天子、把整个大楚,都变成你掌中的棋子。”
邓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方才的镇定从容碎得彻底。
他这一生,机关算尽、步步为营。
世人皆以为他贪权贪势,唯有他自己知晓,他半生执念、所有拼搏,起点从来都是身在乡野、半生贫苦的老母亲。
他幼时家徒四壁,父亲早逝,母亲十指耕耘、昼夜纺纱,拼了性命供他读书赶考,受尽世人白眼、半生颠沛。
他寒窗苦读十数载,一朝及第步步高升,唯一的心愿,便是让操劳一生的母亲安享晚年、受人敬仰。
这是他毕生唯一的软肋,是他藏在儒雅面具下,最不可触碰的逆鳞。
也是他唯一的死穴。
邓弈指尖死死扣住桌沿,骨节泛白,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忌惮,嗓音低沉发紧“娘娘究竟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唯一的退路、唯一的牵挂,全都攥在我的手里。”
楚朝微微俯身,目光澄澈冷冽,洞穿他所有伪装与私心“你私通朔漠、勾结叛贼,此乃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。
按大楚律法,一旦定罪,主犯凌迟,亲族连坐,家中老者亦难逃流放苦寒之地的结局。”
“你敢!”
“我当然敢,你当我是什么好人吗?我愿意与你谋皮,你便该看得清楚。
我以为你知道,原来是我演的太好了,所以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。”楚朝嘴角勾起,嘲讽一笑。
竟然有一种奇异的魅态,邓弈愣神了一瞬。
“邓弈,我给你三日时间。”
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三日之内,把你这些年勾结朔漠的全部往来书信、名单、账册,亲手送到凤仪宫。”
“若你做到了,我可以保你母亲安然终老,不受牵连。”
“若你做不到——”
她停住脚步,侧过头来,月光照亮她半边面庞,眉眼间冷意森然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话音落下,她再不逗留,径直步入夜色深处。
暗卫无声跟上,如影随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