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大人怎么看?”楚朝坐于侧位,声音平稳。
顾慈率先开口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“萧珣此举等同叛国,罪不容诛。老臣以为,应立即下旨革去其王爵,昭告天下,发海捕文书。”
荀攸却皱眉道“萧珣既已潜逃,必是投奔朔漠去了。
如此一来,边关压力更大。
楚将军虽已在边境布防,但若萧珣以宗室身份与朔漠合流,恐怕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合流。”谢燕芳忽然出声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了他。
“大楚道疆土绝对不可能给朔漠一寸,我相信楚将军,也相信千千万万镇守边疆的战士。
我相信,陛下和娘娘急召我们来,并不是听我们说一些废话。
而是一旦打起来,粮草便不能短缺。”
谢燕芳话音落下,殿中静了一瞬。
顾慈捋着胡须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“谢大人所言极是。
叛贼既逃,追捕固然要紧,但眼下最迫切的,是稳住边关大局。
若因追一个萧珣而乱了阵脚,反倒中了对方的圈套。”
荀攸接口道“粮草之事,户部尚有余力。
今年秋税收上来后,江南漕运畅通,仓廪充实。
若要支撑一场大战,三个月之内不成问题。
但若战事拖延超过半年——”
“半年之内,朔漠必退。”程连元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,这位老将常年驻守北境,对朔漠的底细了如指掌。
“朔漠此番出兵,不过是趁着我朝新旧交替之际想捞一把便宜。
一旦发现啃不下硬骨头,他们的补给线比我们更长,耗不起。
我愿意亲自押送粮草驰援楚将军。”
楚朝端坐于侧,听着几位重臣你来我往地分析局势,心中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。
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谢燕芳,他正垂眸望着面前的茶盏,指尖轻轻叩击杯壁,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品茶。
“既然诸位大人都认为边关一战在所难免,”萧羽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了过来。
“那朕也无所畏惧,大楚不会畏惧任何敌人,只要敢进犯,下场只有一个!
旨意即刻起,调拨江南三道粮草,由水路转运至北境各仓。
另拨内帑银三十万两,用于犒赏边军、添置军械。”
“至于已经叛逃的萧珣,刑部与大理寺一同协理,务必活要见人、死要见尸。
霄南王那边也该是知会一声,日他知晓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事,滚进京来,听候发落。”
宣政殿内的烛火噼啪跳了一下,映得众人脸上的神色明明暗暗。
萧羽的旨意掷地有声,几位重臣齐齐躬身领命。
程连元当即抱拳“臣即刻点齐三千精骑,护送第一批粮草北上,沿途驿站已提前知会,日夜兼程,七日可抵北境。”
“程将军辛苦。”楚朝起身,朝他郑重行了一礼,“将军此去,不仅押送粮草,更是代陛下坐镇北境军心。
边关将士见到朝廷的旗帜和粮草,士气必然大振。”
程连元连忙侧身避过她的礼“娘娘折煞老臣了!
臣受先帝厚恩,又蒙陛下与娘娘信任,便是肝脑涂地,也定不负所托。”
顾慈在一旁抚须点头,目光在楚朝身上停留了片刻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这位年轻的皇后,从入主中宫至今,行事愈发沉稳周全,倒真有几分当年那位摄政太后的风范。
荀攸则已经在心中盘算着户部的账目,眉头微蹙,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。
国库虽然不算充盈,但支撑一场有限度的战争,还不至于伤筋动骨。
更何况,若是真让朔漠打进来了,那损失的就不是银子,而是大楚的根基了。
议事完毕,几位重臣陆续告退。程连元走得最急,他要在天亮之前完成最后的调兵和装粮。
谢燕芳走在最后。
他在殿门处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楚朝。
她正俯身在案前,与萧羽低声说着什么,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下柔和而分明,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倦意。
昨夜她喝了那么多酒,今日一早又要处理这些紧急事务,想必此刻已是强撑着精神。
他收回目光,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,终是什么也没说,转身步入了夜色之中。
楚朝回去的路上看到了谢燕芳就站在廊檐下,身子挺拔。
“这么晚了舅舅还未出宫,宫门再有一刻可就要下钥了。”楚朝走道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,阿乐很远便带着宫女停下。
他顿了顿,侧过脸来看她,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:“娘娘的脸色不太好。昨夜宿醉,今日又操劳一日,该早些歇息。”
楚朝闻言,唇角微微一弯,笑意却没有真正到达眼底“舅舅这是在关心我,还是在提醒我,昨夜的事不该发生?”
谢燕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,望向远处渐沉的夜色。
“昨夜的事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,“是我逾矩了。”
楚朝没有说话。
廊下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风穿过檐角的声响,和远处更漏滴落的回声。
过了许久,楚朝才轻轻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“舅舅可知,我有时候也会觉得累。”
她很少在人前说这样的话。
从小到大,她习惯了撑着一副坚硬的壳,把所有软弱都藏起来。在边关时如此,进了京城更是如此。
可偏偏在这个人面前,那句话就这么轻易地滑了出来。
谢燕芳的身形微微一僵。
他没有转头看她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,又松开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,“所以我才想……替你挡一挡。”
楚朝转过头,看着他隐在阴影里的侧脸。
月光恰好从云层中漏出一缕,照亮他下颌的轮廓,也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、克制到近乎疼痛的情绪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醉酒时,迷迷糊糊间听到的那句话——“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那时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。
可现在,她忽然不确定了。
那便试着疏离看看,他究竟还能忍到何时。
“谢燕芳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,没有称“舅舅”,声音平直而清晰。
谢燕芳终于转过头来,对上她的目光。
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,夜风在他们之间穿行而过,带起衣袂轻微的窸窣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