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,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试探,几分了然“舅舅如今,倒是越来越随心而动了。”
从前的谢燕芳,最是恪守礼教、尊卑有度,君臣界限、内外分寸,分得一清二楚,从不会这般逾矩直言,坦露私心。
谢燕芳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细腻的纹路,温热的茶水熨着掌心,却熨不平心底翻涌的涟漪。
“规矩分寸,是给外人看的。”他抬眼,目光稳稳锁住她的眼眸,字字低沉真切,“在阿朝这里,无需伪装。
阿朝今日想做什么?”
楚朝摇摇头“没想好。”
“想出宫吗?”谢燕芳问道。
楚朝一只*i安没反应过来,“嗯?”
“自从圣上登基快一年了,阿朝就没有再出去过,我想着带你出去走走。”
谢燕芳似乎在询问,但实际上不管楚朝的回答是什么,今日他们都要出宫去。
楚朝看得清楚,“好啊,许久没出去,说起来也真的想看看这宫墙外的天地了。”
谢燕芳起身,“那我在外面等你,阿乐,把我给阿朝准备的那套便服给她穿上。”
阿乐依旧看着楚朝,楚朝点头,她有点好奇,谢燕芳给她准备的便服是什么?
“是。”
阿乐取来衣裳,展开一看,是一套质地考究的深黛色锦缎长裙,袖口绣着暗纹云水纹样,腰间系一条同色绦带,简洁利落又不失雅致。
楚朝看着那颜色,与谢燕芳今日所穿的藏青广袖袍衫几乎同出一脉,心中不由一动,却未多言。
楚朝换好衣裳出来时,谢燕芳已经在凤仪宫外的长廊下等着了。
他背对着她,负手而立,午后的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衣袂被微风轻轻扬起,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,像一幅工笔勾勒的画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目光落在楚朝身上的那一刻,他眼底的光微微一顿。
“舅舅看什么?”
谢燕芳收回目光,唇边笑意浅浅,语气却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“看阿朝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楚朝脸颊微热,别过头去:“舅舅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。”
“实话而已。”谢燕芳伸出手,“走吧,马车在后门等着了。”
楚朝犹豫了一瞬,还是将手搭上了他的掌心。
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微微收拢,将她的小手握在掌中,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凤仪宫的偏门,沿着宫墙下的小径一路向北。
这条路线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,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,偶尔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远远瞧见,也都识趣地低头避让。
出了宫门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静静停着。
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,见了谢燕芳也不多话,只恭敬地点了点头,便放下了脚凳。
谢燕芳先上了车,转身向楚朝伸出手。
楚朝提着裙摆踩上脚凳,正要自己上去,却见他那只手固执地伸在那里,纹丝不动,只好将自己的手再次交到他手里。
他的手微微一用力,她便顺势上了车。
车厢不大,布置得却很舒适。
铺着厚实的锦垫,靠枕柔软,角落里放着一只小香炉,袅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。
车窗的帘子半掩着,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朦胧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,膝盖几乎相触,空间狭小得让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。
马车一路向南,穿过繁华街市,渐渐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弄。
楚朝掀帘看了一眼,认出这是通往城南的方向,越走越偏,最后在一处山脚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谢燕芳先下车,伸手扶她。
楚朝搭上他的手,触感温热有力,他稳稳托住她的手肘,待她站稳后才松开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却让那只被他碰过的臂弯隐隐发烫。
眼前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,两侧古木参天,绿荫如盖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苦气息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楚朝抬眼望去,隐约可见山顶露出一角飞檐。
“我少时常来的地方。”谢燕芳走在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,恰好让她能轻松跟上,“后来入朝为官,烦心事多了,也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坐。”
楚朝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藏青的衣袍在山风里微微扬起,肩线笔直,脊背挺括,像一棵孤松立在山道上。
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功夫,石阶尽头豁然开朗。
一片宽阔的平台依山而建,边缘种着几株老梅树,虽是盛夏,枝繁叶茂,投下一大片浓荫。
平台中央摆着一张石桌、两张石凳,桌上甚至放着一把未收的七弦琴,琴身漆色斑驳,显然常有人擦拭。
最妙的是平台的朝向:站在边缘往下望,整座京城尽收眼底,万家屋瓦鳞次栉比。
远处护城河如一条银练蜿蜒而过,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片。
“这个地方……”楚朝走到崖边,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裾,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得胸口的郁结都被这山风吹散了大半。
“好看吗?”谢燕芳站在她身侧,没有看她,目光投向远方。
“好看。”楚朝诚实地点头,“难怪舅舅喜欢。”
谢燕芳这才侧头看她,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“那往后阿朝不开心了,也可以来这里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可楚朝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:我的地方,从此也是你的。
她没有接话,只是弯了弯嘴角,转身走向石桌,指尖拨了一下琴弦,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。
“舅舅带了琴来,是要给我弹一曲?”
“是备着,若阿朝想听,我便弹。”
谢燕芳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,修长的手指随意拨了几个音,调了调弦,随即一段清冽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淌而出。
曲调舒缓悠远,如山涧流水,又如松间风声,听得人心神俱宁。
楚朝靠在梅树干上,闭眼听着,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,与琴音交织在一起,恍惚间竟觉得这一刻的安宁有些不真实。
一曲终了,她睁开眼,正对上谢燕芳看过来的目光。
他没有躲闪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,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,像是一坛埋了许多年的酒,封得严严实实,却在今天被她无意间撬开了一道缝。
“好听。”楚朝轻声说。
“那便多听一会儿。”谢燕芳收回视线,指尖重新落上琴弦。
这一次的曲子比方才活泼些,带着几分江南小调的婉转,楚朝听着听着,忽然笑了“舅舅这首曲子,倒像是在催人饮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