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凤仪宫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留了寝殿内两盏琉璃宫灯,暖黄的光晕笼着纱帐,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楚朝靠在床头,手中把玩着谢燕芳留下的那柄羽扇。
玉质清凉,触感细腻,确实是一件静心的好物件。
可她此刻心中并无半分波澜。
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是她布在暗处的影卫。
“娘娘。”影卫隔着帘幕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邓弈回府后,连夜写了一封信,已派人送往朔漠方向。
属下已沿途布置人手拦截,最快明日午时便能截获信使。”
楚朝指尖一顿,眸光微敛。
邓弈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。
看来今日朝堂上那一番变故,确实把他逼急了。
他急着给朔漠那边递信,无非是想借边境之乱转移朝廷视线,为萧珣争取喘息之机。
“不必拦截。”楚朝淡淡道。
影卫一怔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他送出去。”楚朝将羽扇搁在枕边,语气平静如水,“朔漠那边得了信,必定会有所动作。
本宫正愁找不到由头整顿边防,他们若敢动,便给了朝廷出兵的理由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“你只需盯紧邓弈,他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、写了什么信,一概记录在案。
这些账,日后一笔一笔清算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影卫无声退下。
殿中重新归于沉寂。
还没有等她闭上眼睛,萧羽穿着寝衣跑进来,身后跟着崔奇和阿乐,但两人都没有再进去一步。
楚朝要起身,萧羽已经来到床榻坐下“姐姐,今日吓坏了吧。
往日都是姐姐陪着我,哄我睡觉,这一次阿羽陪着姐姐。
阿羽会为姐姐守着,姐姐不要害怕,我给你唱歌。
阿羽每次害怕的时候,母妃都会这样给我唱歌,哄我睡觉,有母妃在我就不怕了。
姐姐爹爹远在边疆,不过姐姐还有我。”
这孩子话,听上去幼稚得很,但是楚朝嘴角扬起。
“好……有阿羽姐姐不害怕。”楚朝就这样闭上眼睛,耳边是萧羽轻哼的歌。
就这样睡着了,萧羽看着她睡着了,这才出来,叮嘱阿乐明天早朝莫要吵她。
阿乐领命。
第二日楚朝行来早朝已经耽搁了,阿乐传达了萧羽的话,楚朝快速掀被子的动作才停下。
“陛下好说下早朝也配娘娘一起用早膳。”
“那就吩咐厨房多准备一些阿羽爱吃的。”楚朝道。
“奴已经吩咐下去了。”阿乐扶着楚朝起身,宫女门已经准备好,很快楚朝梳洗好。
因为不用去早朝,今日她穿得换随意一些。
一身蓝色软缎常服,褪去了凤冠朝袍的凌厉庄重,乌发松松挽就。
仅以一支素玉簪固定,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冲淡了她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冷锐,添了几分慵懒柔和。
早朝之上,三司会审的卷宗罗列案前,御史台一众官员轮番上奏,句句紧扣萧珣祭天作乱、私结内侍的罪状,字字铿锵,铁证罗列。
邓弈立于文臣之首,一身朝服端雅肃穆,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半分昨夜连夜通边的慌乱。
他依旧是那副公允持重、心怀朝堂的清臣模样,从容出列辩驳,言辞滴水不漏。
“诸位同僚所言,看似证据确凿,实则漏洞百出。”邓弈声线沉稳,回荡大殿,“小禄子当庭行刺,临死遗言本是绝境乱语,不足为信。
一枚遗失玉佩、几枚流通银钱,便要定一位勋贵世子谋逆大罪,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“如今国朝初稳,边境未宁,若仅凭揣测构陷,苛责功臣之后,恐寒天下勋贵之心,动摇朝局根本。
依臣之见,此案还需从长细查,不可急躁定罪。”
一番话说得情理兼备,当即引得一众中立老臣纷纷附和。
昨日朝堂楚朝当庭杀人,终究落了话柄,不少人私下诟病皇后手段过激、杀伐太甚。
此刻邓弈借势而起,顺势收拢人心,稳稳稳住了萧珣岌岌可危的局势。
无人知晓,这位温润儒雅的太傅,昨夜一纸密信,已亲手点燃了边境的引线。
谢燕芳却站出来反驳他的话,“邓太傅此言,看似公允持重,实则避重就轻,混淆视听。”
谢燕芳抬眸,目光澄澈,直直对上邓弈眼底深藏的戒备,缓缓开口,条理分明,句句戳中要害。
“其一,小禄子绝境遗言,纵然是临死乱语,可他当庭持刃刺杀中宫皇后,乃是众目睽睽的逆举。
一介底层内侍,无冤无仇、无恃无恐,何来胆量殿前弑后?
若非受人指使、背后有人撑腰,何以敢赌上九族性命行此谋逆大罪?”
“其二,玉佩遗失、银钱流通,看似牵强,却绝非无迹可寻。
霄南王府铸币纹路独特,民间极少流通,短时间内大批量出现在涉案内侍手中,绝非‘辗转流落’四字便可搪塞。
巧合一次是缘,次次巧合,便是人为刻意。”
“其三,太傅言恐寒勋贵之心、动摇朝局。
可臣以为,纵容逆谋、包庇罪嫌,才是真正动摇国本。
祭天大典为国之重仪,关乎国运民心,有人暗中作祟、亵渎神明、惊扰社稷。
若因对方是勋贵之后便含糊放过,他日人人效仿,朝堂纲纪何在,天子威严何存?”
三问落地,句句铿锵,有理有据,瞬间压下邓弈方才营造的公允之势。
邓弈眼底戾气微敛,依旧从容辩驳“谢令尹此言太过绝对。
断案讲究铁证如山,而非揣测臆断。
如今人证已死,死无对证,仅凭物证碎片便定世子重罪,难免冤屈忠臣。”
“太傅要的是万全铁证,可朝堂查案,从不是坐等完美罪证自现。”谢燕芳寸步不让,语气依旧平和,却锋芒暗藏。
“正因证人已逝,才更要深挖物证、彻查脉络,追索幕后真凶,而非草草搁置、庇护疑犯。”
“萧珣身为勋贵子弟,身受国恩,若真清白坦荡,自该全力配合三司会审,洗清自身嫌疑,而非处处阻挠、借言压众。
太傅一再为其开脱,百般阻拦彻查,不知是心系朝堂,还是心系私人?”
最后一句轻落,宛若静水投石,惊得满殿官员心头一震。
这话太过锋利,几乎直指邓弈徇私护短、结党偏袒。
邓弈面色终于微微一变,儒雅的面具裂开一丝细微缝隙,他压下心口沉郁,缓缓道:谢令尹妄自揣测,恶意揣测朝臣心性,非忠臣所为。
我一心为公,问心无愧。”
“是否无愧于心,待查清楚之后自有定论。”谢燕芳看向萧羽,拱手“陛下此事昨日不安定下。
今日却还被拿来说事,甚至有人求情,臣恳求陛下,严查严惩不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