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燕来看着她的背影,许久没有离开。
楚朝在宫人的伺候下梳洗结束。
谢燕来这边完了,很快谢燕芳也就该来了。
她还得想想怎么扮演一个杀了人心有恐惧、惶惶不安的楚朝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,眉眼低垂,唇色浅淡,瞧着倒真有几分惊魂未定的模样。
她对着镜子练习了片刻神情,眼尾微红,目光涣散。
指尖时不时轻颤一下,像极了头一回杀人、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深闺女子。
“娘娘,谢大人求见。”门外传来通报。
楚朝深吸一口气,肩膀微微垮下来,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又脆弱的姿态,才点了点头“请舅舅进来。”
谢燕芳踏入内殿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楚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却没有喝,只是愣愣地盯着茶面氤氲的热气出神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来,目光与他相接的一瞬,眼眶便微微泛了红。
“舅舅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像是努力克制着什么,“我……我杀人了。”
谢燕芳脚步一顿。
他看着她蜷缩在榻上的模样,素白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那双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不安与茫然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,正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。
他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没有急着靠近,也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静静地望着她。
片刻后,他才温声开口“阿朝,把手伸过来。”
楚朝愣了愣,不明所以,却还是依言伸出了右手。
谢燕芳没有握她的手,而是将手中的羽扇轻轻搁在她掌心里。
冰凉的玉质扇柄贴上肌肤,楚朝下意识地握住,抬眼看他,目光里带着困惑。
“这把扇子跟了我许多年。”谢燕芳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,声音温润如常,“每每我心中烦乱、思绪不定时,便会握着它。
玉质清凉,能让人静下心来。”
他微微一笑,目光柔和地看着她:“你先握着它,缓一缓,再同我说。”
楚朝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羽扇。
玉柄确实冰凉,贴着掌心的温度,一点一点带走她手心渗出的薄汗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,声音低低的“舅舅不怪我吗?
我在朝堂上动了手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了人。
御史台那边明日怕是要上折子弹劾我了。”
“弹劾你什么?”谢燕芳语气平和,“弹劾你在遭遇行刺时奋起反击?还是弹劾你在生死关头保护了自己?”
楚朝抿了抿唇“可那人当时已经被侍卫制住了,我本可以不杀他的。”
“制住了?”谢燕芳微微挑眉,“阿朝,你确定他被制住了吗?”
楚朝一怔。
她当然知道小禄子当时并没有完全被制伏,他冲到她面前时,距离太近,侍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若非她自己早有防备,那一刀很可能已经刺进了她的胸口。
但她不能说她知道,因为她不该知道。
于是她垂下眼睫,声音更低了些“我……我当时没想那么多。
只觉得那把刀朝着我来,我不能死,我死了阿羽怎么办……然后就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适时地停顿下来,指尖攥紧了羽扇的玉柄,指节泛白。
谢燕芳注视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她未能捕捉到的复杂情绪。
但现在的楚朝真的太过慌张,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再演戏,酒店宴席,他也觉得没什么。
她愿意花心思来骗自己,那边说明自己在她心里还是很重要的。
所以谢燕芳不会像谢燕来一样纠结,他从心,身子往前,抱住楚朝。
谢燕芳的怀抱来得猝不及防,楚朝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,动作轻柔克制,并未过分僭越,只是虚虚拢着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。
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,混合着冬日里晾晒过的书卷气息,干净而温和,与殿中沉重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楚朝握着羽扇的手悬在半空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她预设过谢燕芳的反应。
他会温声宽慰,会理性分析,会用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审视她、试探她,甚至可能委婉地提醒她此番手段过于激进。
唯独没有预料到他会抱她。
这不在她的剧本里。
短暂的僵硬后,楚朝迅速调整了状态。
她没有推开他,也没有顺势靠进他怀里,只是缓缓垂下手臂。
“没事了……”谢燕芳还在说着什么,但是楚朝思维太活跃了,根本没有听。
相反她敏锐得察觉到了谢燕来似乎对她有一种跟别扭和异样的情感。
很好,这样才能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。
而在谢燕芳的心里,她不抗拒,也不顺从。
但就是这样,他才无比的觉得兴奋,甚至心悸。
想要独占她的念头也就会越来越强烈。
两个时辰后,他才从凤仪宫出来,风吹散了一些他眼中的欲望。
袖中五指缓缓收紧,指腹摩挲着方才虚拥过她肩头的触感,轻柔、单薄,却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硬。
他看得清楚。
方才她的慌张是演的,茫然是装的,连指尖的颤抖、泛红的眼眶,皆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戏码。
不过无妨,他喜欢她这样。
毕竟,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认输。
而是她心甘情愿。
谢燕芳看懂了她的戏。
楚朝心知肚明。
方才那短暂的相拥,对方力道克制、分寸有度,眼底藏着太深的复杂,绝非单纯安抚长辈该有的情绪。
谢燕芳的隐忍、谢燕来的执拗,一朝一夕,都在她的预料之中。
乱世棋局,人心皆是棋子。
唯有牵动他们的情绪,拿捏住他们的软肋,她才能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朝堂里,稳稳护住萧羽,踏平前世所有血海深仇。
“娘娘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阿乐轻步入内,低声禀报,“宫外传来消息,霄南王府已被禁军围守,软禁。
三司官员今夜便连夜整理此案卷宗,明日一早便会彻查细情。”
楚朝抬眸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软禁,便是退步,也是新的开局。
萧珣可不会坐以待毙,尤其局面对他很不利,所以下一步他会干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