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邓府。
庭院清幽,草木葱茏,本该是文臣府邸的雅致安然,此刻却弥漫着刺骨的寒凉。
偏院角落,两口漆黑阴沉木棺静静停放,木质厚重,泛着冷冽的暗光,无声无息,却压得整个府邸喘不过气。
邓弈立在廊下,一身青衫儒雅依旧,可脊背早已绷得僵直,脸色褪去所有血色,眼底布满惊悸与颓然。
身侧仆从垂首屏息,无人敢出声。
方才宫人送来的那句口信,一遍遍在他耳畔回荡,字字如针,扎得他心口剧痛。
医者治病,看人心善恶。
朝臣辅政,凭君臣本分。
他瞬间通透了所有。
皇后什么都知道了。
所以他们绝对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,他也只能在萧珣这一艘船上分他共沉浮。
邓弈闭眼,既然楚朝做的这么绝,那么也别怪他不客气了。
边疆安宁了许久,也该乱起来了,立刻转身回到书房,吩咐不许人打扰,棺材也不用动。
给朔漠去了信件。
宫中。
楚朝处理完了政事,现在不能凭借这件事情按死萧珣,但泼脏水还是可以的。
楚朝眼神微闪,一个计划便在她脑海里冒出来。
萧珣这么嚣张,背后一定还有人,她得知道他倚仗什么。
那么就要把他逼上绝路,这样狐狸才会露出尾巴。
楚朝提笔,在密信上落下数行小字,随即折好,用火漆封缄,递给身侧暗卫。
“把消息散出去,不必指名萧珣,只说祭天大典香束无故不燃一事,恐是人祸,并非天谴。
再添几句流言,暗指京中有人觊觎帝位,图谋不轨。”
暗卫躬身领命,悄无声息退入阴影之中。
阿乐站在一旁,若有所思“娘娘,这般散播流言,萧珣必然警觉。”
“要的就是让他警觉。”楚朝放下狼毫,指尖摩挲砚台微凉的石面,“如今小禄子证词单薄,无法直接定罪。
可流言四起,朝堂人心浮动,那些原本观望的勋贵老臣,必会重新掂量立场。
萧珣急于稳住暗中依附他的势力,一定会主动联络幕后之人。”
萧羽在楚朝和谢燕芳一天天照顾中也逐渐恢复了,楚朝也真挑腾出手来,看看这流言蜚语究竟有没有什么作用。
臣子都是聪明人,刑部、大理寺那边已经调查出来一些蛛丝马迹,结合小禄子的口供,今日上朝,便向着萧珣开火。
朝堂之上,御史大夫周崇安手持笏板,声如洪钟:“臣弹劾霄南王世子萧珣,勾结内侍。
于祭天大典前夕暗动手脚,致使御香不燃,意图动摇国本、构陷天子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萧珣立于百官队列之中,面色不变,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仿佛御史所言与他毫无关系。
他身旁几位交好的官员面面相觑,有人想开口为其辩驳,却被萧珣一个极淡的眼神压了回去。
龙椅之上,萧羽端坐,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。
他记着楚朝的话,为君者,不能露怯。
尽管心跳如擂鼓,他仍稳稳定在那里,目光扫过殿下众臣,带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。
“周御史可有实证?”萧羽开口,声音虽稚嫩,却已有几分帝王威仪。
“臣有!”周崇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“此乃内侍小禄子的亲笔供词,其上详细交代了萧珣如何指使其在御香中浸药、如何以金银贿赂、如何许诺事后将其送出京城安置。
人证物证俱在,请陛下御览!”
内侍接过供词,呈至御前。
萧羽展开供词,一页页看过去。他识字虽不算多,但重要的关节处皆有楚朝提前为他讲解标注,此刻看去,脉络清晰。
他看完,将供词放在案上,目光转向萧珣“霄南王世子,你有何话说?”
萧珣这才缓缓出列,整了整衣冠,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而不卑不亢“陛下明鉴。
臣与小禄子素不相识,更遑论指使其行事。
此供词来历可疑,或是有人屈打成招,或是伪造栽赃,臣恳请陛下彻查真相,还臣清白。”
他说得恳切,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。
周崇安冷笑一声“世子好口才。
可那小禄子家中搜出的金银,正是霄南王府库中铸造的样式,难不成这也是旁人栽赃?”
萧珣抬眼,目光平静地与周崇安对视:“周御史有所不知,霄南王府每年施粥济贫、修缮庙宇,散出去的金银不计其数。
那些银钱流入市井,几经转手,落到何人囊中,岂是王府所能控制?
若以此定罪,未免牵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一道清冽的女声从殿后传来,打断了周崇安的话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楚朝从侧门步入大殿。
她今日未着朝服,只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,发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簪,面容沉静,步履从容。
可她出现的瞬间,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纷纷噤声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。
萧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瞳孔微缩。
她走到御阶之下,停住脚步,朝萧羽微微欠身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“姐姐免礼。”萧羽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与安心。
楚朝直起身,转向萧珣,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。
“世子方才说,与小禄子素不相识?”
萧珣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确实不识。”
“那便奇怪了。”楚朝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托在掌心,展示给殿中众臣,“此物是在小禄子贴身衣物中搜出的,羊脂白玉,雕工精细,背面刻有一个‘珣’字。
世子可认得?”
萧珣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。
那枚玉佩,确实是他之物。数月前在一次宴会上不慎遗失,他以为早已丢了,未曾想竟会出现在这里。
他迅速调整表情,拱手道“此玉确为臣之物,但数月前已然遗失,臣曾命府中侍卫搜寻多日未果。
想来是被人捡去,辗转落入小禄子手中,亦未可知。”
“哦?”楚朝微微挑眉,“世子倒是运筹帷幄,连遗失之物何时何地丢了,都算得这般清楚?”
萧珣面色一滞。
萧羽立刻开口,“既然世子谁不认识,且你又献药有功,总不能冤枉了你。
传小禄子进殿,当面对峙,也好给朕给众位朝臣一个交代。
也能给霄南王世子一个清白。“
崔奇立刻传旨,小禄子上殿。
邓弈皱眉,跟萧珣对视,萧珣摇摇头,他便收了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