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三章 翘楚（十七）

“邓弈……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“本宫待他不薄，他母亲的病症也请了鬼医诊治。

　　他却还是要走这条路。”

　　“娘娘，要不要奴婢派人盯着邓府，一旦有异动——”

　　“不必。”楚朝打断她，放下茶盏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，“让他去。他不动，我怎么抓他的尾巴？”

　　阿乐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没有多言，只低低应了声“是”。

　　转眼到了八月初七。

　　天色未亮，整座皇城便已苏醒。晨钟敲响，浑厚的钟声回荡在宫墙之间，宣告着这一日的不凡。

　　楚朝早早起身，梳妆更衣。

　　今日她穿的是正式场合的朝服，玄色深衣上绣着繁复的翟鸟纹，腰间系着白玉带钩，发髻高绾，戴上九尾凤钗。

　　这一身装扮庄重威严，衬得她眉眼间那股英气愈发鲜明，却又丝毫不掩女子独有的风华。

　　阿乐替她整理好衣襟，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，由衷道“娘娘今日真好看。”

　　楚朝对着铜镜端详片刻，抬手正了正凤钗的角度，淡淡道：“走吧，去接陛下。”

　　乾元殿内，萧羽也已经穿戴整齐。

　　小小的少年身着衮冕，十二旒珠冠垂在额前，衬得那张尚且稚嫩的脸庞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。

　　他看见楚朝进来，眼睛亮了亮，却记着礼官嘱咐过的仪态规矩，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去，而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“姐姐。”

　　楚朝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，替他正了正冕旒，目光柔和“阿羽今日很好看。”

　　“姐姐才好看。”萧羽认真地看着她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超越年龄的坚定。

　　楚朝心中微微一软，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“阿羽真会哄姐姐开心。”

　　銮驾启程时，天色已经大亮。

　　长长的仪仗队伍从承天门鱼贯而出，旌旗蔽日，卤簿森严。

　　萧羽乘着御辇走在最前方，楚朝的凤辇紧随其后，再后面是文武百官的队列，浩浩荡荡，绵延数里。

　　沿途百姓跪拜，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。

　　楚朝掀开车帘一角，目光越过重重仪仗，落在前方那座巍峨的祭坛上。

　　祭坛以汉白玉砌成，三层圆台逐级而上，四周旌旗猎猎，在晨风中翻飞如浪。

　　她的目光在那些旗帜上一一扫过——十二面日月星辰旗，一面不少。

　　很好。

　　銮驾抵达圜丘坛时，时辰正好。礼官唱喝声中，萧羽走下御辇，在赞引官的引导下，一步步踏上祭坛的白玉石阶。

　　楚朝跟在后方不远处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
　　一切按照仪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
　　迎神、奠玉帛、进俎、初献、亚献、终献……每一道程序都严丝合缝，挑不出半分差错。

　　直到最后的燔柴环节。

　　按照礼制，皇帝需要在燎炉前点燃祭天的香，然后将香插入炉中，焚烧祭品，以示上天接纳了人间的供奉。

　　萧羽接过礼官递来的香束，走向燎炉。

　　就在这一刻，楚朝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动作，站在祭坛下方的小禄子，微微抬了抬袖口。

　　那是信号。

　　楚朝不动声色，目光却骤然锐利起来。

　　萧羽将香束凑向燎炉中的火焰。

　　然而，火苗舔舐过香头数次，那香却始终没有燃起来。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……火星溅落，香束依旧毫无反应。

　　祭坛周围开始响起窃窃私语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香怎么点不燃？”

　　“难道真的是天命……”

　　“陛下登基以来，天象确有异常，莫非——”

　　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，越来越响。

　　一些原本就对楚朝把持朝政心怀不满的老臣，此刻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，嘴角隐约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
　　萧珣站在百官前列，垂着眼帘，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。

　　萧羽握着那束始终无法点燃的香，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。

　　他毕竟只是个孩子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，眼底掠过一丝慌乱，下意识地回头，寻找楚朝的身影。

　　楚朝看见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无措。

　　谢燕芳正要开口，就见楚朝深吸一口气，提起裙摆，一步一步走上祭坛。

　　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。按照礼制，皇后只能在后方观礼，不该登上祭坛的最高处。

　　但她就这样走了上去，步伐沉稳，姿态从容，仿佛她本就该站在那里。

　　她走到萧羽身边，俯下身，轻声问“陛下，可否让臣妾一试？”

　　萧羽看着她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
　　楚朝接过他手中的香束，转过身，面向燎炉。

　　她没有急着去点火，而是先将香束举过头顶，朝着天际深深一拜，口中朗声道：“大楚天子萧羽，承天命、继大统，登基以来夙夜匪懈，敬天法祖，爱民如子。

　　若陛下真有失德之处，上天降罪，臣妾愿以身代之！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她将香束送入火焰之中。

　　这一次，香束刚一触及火苗，便“嗤”的一声燃了起来。

　　青烟袅袅升起，直上云霄，在湛蓝的天幕下蜿蜒舒展，久久不散。

　　满场寂静。

　　随即，礼官最先反应过来，高声道“香烟上达，天心眷顾。

　　陛下万岁！皇后娘娘千岁！”

　　文武百官纷纷跪拜，山呼声震天动地。

　　萧珣跪在人群中，脸色铁青，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。

　　他死死盯着祭坛上那个红衣身影，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怒。

　　楚朝没有回头看他。

　　她将燃着的香稳稳插入燎炉，然后牵起萧羽的手，低声道“阿羽做得很好。”

　　萧羽仰起头，看着楚朝，心里更是对她依赖万分。“姐姐说过，无论发生什么事，阿羽都不能慌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楚朝弯了弯唇角，“阿羽记住了。

　　为君要有睥睨天下的气势，他们反驳你，也不能露怯，你若露怯他们就会像豺狼一样冲上来，撕咬你的血肉。

　　不要给他们机会，明白吗？”

　　萧羽点头，将楚朝的话一字一句刻进心里。

　　他是君，君便不能露怯。

　　想着想着感觉身体有些晃悠，下一秒已经落入了楚朝的怀里，“姐姐……”

　　“陛下——！！”

　　祭坛上下瞬间炸开了锅。

　　礼官们慌了手脚，文武百官乱成一团，方才还庄严肃穆的祭天大典顷刻间变成一片混乱。

　　楚朝抱着萧羽，感受着怀中那具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滚烫温度，心头猛地一沉。